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怎么可能,他就是运气好,遇到了一条比较友善的蛇而已。
小黄……
你还记得我吗?
你现在……在哪里?
千里之外。
北境,万年冰原边缘。
这里有一片被永恒冰封的湖泊,湖面凝结着不知多厚的冰层,冰层呈深蓝色,仿佛将整片天空都封在了下面。
湖底,没有光。
但此刻,湖底深处,却亮起了一点光。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像是夜空中最暗的星。但很快,那点光开始扩散,变亮,变成一团柔和的光晕。
光晕中,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是一条龙。
通体金黄色,鳞片在幽暗的湖水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龙躯盘踞在湖底最深处,身下是堆积如山的各种矿石、晶石、以及一些分辨不出原本模样的器物残骸。
龙闭着眼,仿佛沉睡了千万年。
但此刻,它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整条龙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光芒从内而外透出,越来越亮,将漆黑的湖底照得一片通明。那些矿石、晶石在光芒的照射下,反射出璀璨的光彩,仿佛湖底突然升起了一座宝石宫殿。
龙躯开始发生变化。
坚硬的鳞片变得柔软,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修长的龙尾逐渐缩短……
光芒越来越盛,到最后,已经看不清龙的具体形状,只能看见一团金黄色的光茧,在湖底缓缓旋转,膨胀,收缩。
光茧中,有古老的、宏大的吟唱声隐隐传来。
那不是人类能听懂的语言,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音节,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法则。
光茧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湖面上,厚厚的冰层开始出现裂纹。
咔嚓——咔嚓——
裂纹以光茧正上方的湖面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冰层下的湖水,开始涌动。
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很快变成暗流,最后化作汹涌的漩涡。
漩涡中心,正是那团金黄色的光茧。
光茧中,龙吟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嘹亮。
终于——
轰!!!
光茧炸开。
不是爆炸,是绽放。
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冲破冰层,冲破湖水,直上云霄!
光芒中,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少女。
看上去约莫人类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青衣,赤着双足,悬浮在光芒之中。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金色,长及脚踝,无风自动,发梢处还残留着点点星光般的光芒。她的瞳孔是纯粹的金色,竖瞳,像猫,又像蛇,但更古老,更威严。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人类的手,白皙,纤细,五指修长。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困惑,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却是一声清越的、穿透云霄的——
龙吟。
吟声回荡在冰原上空,久久不散。
许久,光芒渐渐收敛。
少女赤足踏在冰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的冰湖。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想起了。
一个人类小孩。
一个掉进她家树洞,陪她玩了一下午,吃了她好多果子的人类小孩。
那个小孩,有温暖的笑容,有软软的手,会摸她的头,会说“谢谢你小黄”。
那个小孩,答应过会再来看她。
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
等到她睡着了。
等到她醒过来,发现自己变了样子。
少女——或者说,刚刚化形成功的小金龙——眨了眨眼。
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南方的天空。
那里,有云,有山,有她记忆中的……那个小孩的气息。
虽然很微弱,很遥远。
但她记得。
龙族的记忆,很好。
她记得那个小孩的味道,记得那个小孩的笑声,记得那个小孩叫她“小黄”。
她想去找他。
现在就去。
少女抬起脚,向前迈出一步。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踉跄了一下。
但第二步,就稳了。
第三步,她的身影开始模糊。
第四步,她消失在了冰原上。
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赤足的脚印,在冰面上延伸向南方。
云霞宗,听雨轩。
郝蕴气忽然觉得胸口一烫。
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热的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鳞片所在的位置。
那里,滚烫。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烫。
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但那股烫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迅速消退,恢复成往常的温热。
郝蕴气松开手,茫然地低下头,隔着衣服摸了摸那枚鳞片。
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有种感觉。
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朝他来。
很快。
非常快。
与此同时,云霞宗山门外,五十里处。
一支商队正在官道上缓缓行进。
商队规模不大,只有五辆马车,十来个人。马车是普通的榆木车,拉车的马也是常见的黄骠马,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装的是什么。
商队的人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斗笠,看起来和寻常行商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这些人的脚步太稳了。即便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分毫不差。
他们的眼神太锐利了。偶尔扫过路边的山林时,那种眼神不像商贾,倒像是……猎人在巡视自己的猎场。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骑马的姿势很特别,腰杆挺得笔直,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商队在山路的一个转弯处停下休息。
中年男子翻身下马,走到路边,假装查看马匹的情况,实则压低声音,对身边一个看起来像是账房先生的老者说:
“确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