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点点头，声音沙哑:“确定了。三年前那场‘仙童现世’的传闻，那位仙童后来就是进入了云霞宗。我们安插在镇上的眼线回报，云霞宗内确实有一位‘郝师叔’，地位超然，连掌门都对他恭敬有加。年纪也对得上，十六岁左右。”
中年男子眼神一凛:“陛下要的，是确切的答案。是他，或者不是他。”
老者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幅画像。画工粗糙，但能看出是个孩童的轮廓，眉眼间依稀能辨认出郝蕴气小时候的模样。
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郝家村郝蕴气，六岁遇仙缘，食异果，后为仙人带走。
“这是当年县衙的存档。”老者低声说，“画像可能不准，但姓氏、年龄，都对得上。”
中年男子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然后将纸小心折好，塞回怀里。
“云霞宗是仙门，有护山大阵，有元婴修士坐镇，硬闯是找死。”他说，声音冷得像冰，“但陛下有旨，不惜代价，弄清虚实。”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云遮雾绕的群山。那里，云霞宗的护山大阵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整片山脉笼罩其中。
“仙门再强，也要吃饭，也要用度，也要和山下打交道。”中年男子缓缓说，“先在山脚镇子住下，摸清他们的采买规律，山门换防时间，弟子下山路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若真能长生……陛下要的，就必须得到。”
“哪怕，是与仙家为敌。”
老者低下头，不再说话。
商队重新启程，车轮碾过山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官道向前延伸，尽头处，是云霞宗山门外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几百户人家，但因为背靠仙门，倒也繁华。茶馆、酒肆、客栈、杂货铺，一应俱全。街上人来人往，有凡人，也有穿着云霞宗服饰的杂役弟子。
商队缓缓驶入小镇，在最大的一家客栈前停下。
中年男子抬头，看了看客栈的招牌。
“悦来客栈”。
很普通的名字。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
“就住这儿吧。”
他说。
听雨轩。
郝蕴气还坐在石桌旁，手里握着那枚鳞片。
鳞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热，不再滚烫。
但他心里那种莫名的悸动，却久久没有平息。
叶流光已经汇报完“寻宝鼠献宝”的事，收起了传讯玉符。她走到郝蕴气身边，轻声问:“公子，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郝蕴气摇摇头，将鳞片塞回衣襟里:“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叶流光怔了怔。
家。
郝家村。
那个她曾经去过一次的小村庄。普通的砖瓦房，普通的田地，普通的村民。
她无法理解，公子为何会对那样的“凡俗之地”念念不忘。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点点头，说:“等公子道体觉醒，修为有成，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到时再回故里看看，也是易事。”
郝蕴气苦笑。
道体觉醒？修为有成？
他连怎么引气入体都不会。
他只想现在就回家，种地，养猪，吃红烧肉。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点点头，说:“嗯。”
叶流光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去看看晚夜的功课。公子若无事，可去藏书阁走走，或是……看看云海。”
她总是这样，给他安排一些“有助于感悟大道”的活动。
郝蕴气应了一声:“好。”
叶流光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林昊早就抱着他的地图和玉简，匆匆回去修改路线了。
石锋依旧站在三步之外，沉默如石。
院子里又只剩下郝蕴气一个人。
哦，不对。
还有窗台上的流光雀，院门口的铁甲犀，竹林里的云影狐，天空中盘旋的仙鹤。
它们都在。
它们一直都会在。
郝蕴气抬起头，看向北方的天空。
云海翻腾，霞光万丈。
很美。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抱了抱胳膊，起身，走回屋里。
竹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院子外，石锋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更远处，云霞宗的护山大阵静静流转，将仙门与凡尘隔开。
山脚下的小镇里，一支商队住进了客栈。
北方的冰原上，一串赤足的脚印，正朝着南方，一步一步，延伸而来。
夜，还很长。
……
……
云霞宗，主峰大殿。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宗门正殿，此刻气氛有些微妙。十二把由千年灵木雕成的长老座椅呈扇形排开，上首是掌门的紫金宝座。但今天，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不在这些位置上。
大殿中央，摆着一张看起来很普通的竹椅。
竹椅上坐着郝蕴气。
他穿着那身月白色冰蚕丝长袍，腰杆挺得笔直——不是他想这么坐，是叶流光清晨特地叮嘱的：“公子，今日掌门与诸位长老齐聚，是为您送行。您随意即可，但……最好莫要躺靠。”
郝蕴气听懂了。意思是，您就算装，也装出点“高人风范”。
所以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目视前方，表情平静。
心里想的却是：这竹椅有点硬，硌得慌。
大殿两侧，站着这次要同行的几人。
叶流光立在郝蕴气左后侧半步，一袭青衣，神色清冷。林昊站在右侧，劲装佩剑，眼神灼热。苏晚夜的位置更靠后些，穿着外门弟子服饰，低眉顺目，但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会飞快地扫过大殿里的每一个人。
石锋站在殿门口，像一尊门神。他已经换下了护法弟子的玄色劲装，改穿一身灰布短打，腰后别着一把无鞘的厚背砍刀——那是在绝灵谷内也能当菜刀用的凡铁。
掌门凌霄真人坐在上首，看着郝蕴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郝师叔。”凌霄真人开口，声音温和，“绝灵谷一行，宗门上下都已安排妥当。谷外会有十二名护法弟子接应，由赵铭带队，他是筑基后期，经验丰富。”
郝蕴气点点头：“有劳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