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盘推演不过是道开胃菜。
把长门、陆奥、金刚、伊势、扶桑,还有那几艘巡洋舰和驱逐舰从吴港折腾到横须贺来,当然不是为了看一堆木头模型在沙盘上被骰子决定死活。
真正的大头在海面上,在那些铁灰色的舰体划开的海浪里,在炮弹落水炸起的水柱里,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和舰炮的咆哮里。
沙盘只是预热,是让指挥官们热手、让参谋们验算、让那些肩章上星星不够多的军官们有个地方站的。
真正要看的,是船。
是那些船在海上能干什么。
1936年的那场演习,联合舰队上下都还记得。青军从青岛出发,刚出港五十分钟,长门和陆奥就被判定“击沉”了。
不是被战列舰击沉的,是被飞机。从木更津飞来的陆基攻击机,从航母上起飞的舰攻队,像一群看不见的乌鸦,从云层里钻出来,投下鱼雷,然后消失。
那场演习之后,海军省吵了整整一年。航空派说战列舰的时代结束了,舰队派说演习只是演习,做不得数。
吵到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在飞机面前,船是脆弱的。
所以今天这场演习,不是给那些大佐、少将看的。是给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看的,是给海军次官看的,是给那些坐在东京永田町的、决定下一任联合舰队司令是谁的人看的。
吉田善吾站在几台电台后面,军装笔挺,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被遮住了一半。
他的身后是一排穿着黑色军装的参谋,有人戴着耳机,有人拿着笔,有人把刚收到的电文递给旁边的人。
电台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群很小的、很安静的眼睛。
山本五十六站在吉田旁边,位置比吉田靠后了半步。
不是官职低,是习惯。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海图上。
海图上的航线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被谁画满了符咒的纸。
他的眼睛半眯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但他没有笑。他在听。
耳机里的声音从电台那头传过来,经过解码,经过翻译,经过好几个人的手,最后变成电报纸上的一行行字。
那些字被递到参谋手里,参谋看一眼,递给下一个参谋,下一个参谋再看一眼,最后送到吉田或山本的面前。
山本没有看。他在听。他听的不是电文的内容,是节奏。电文送过来的节奏。
快了,说明一切顺利。慢了,说明出了岔子。今天的节奏不快不慢,稳得像一个人的心跳。
山本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敲着,嗒,嗒,嗒。他的目光从海图上移开,落在窗外。
窗外是海,是横须贺港那片灰蒙蒙的、被晨雾笼罩的海。
海面上有船,很多船。但他看不见。他只能看见雾,和雾里偶尔闪过的一抹灰。
“伊贺号。”他低声说了一句。不是问,不是命令,是说给自己听的。
站在他身后的参谋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假装没听见。
山本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没动。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海图上,落在那些红蓝铅笔画的线上。
有一条线是从横须贺画出去的,弯弯曲曲的,绕过群岛,绕过浅滩,一直伸到太平洋深处。
那条线旁边没有标注舰名,但他知道那是谁的。那是伊贺号的航线。
是他签字同意建造的那艘船,是他从卷宗里翻出来的那份丙案,是那个在吴港船台上躺了三年、被工人们叫做“丙型”的大家伙。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至少在纸面上没有。现在他要看看,她在海上能不能也不辜负。
海面上,伊贺号正在开火。
不是演习规定的那种“模拟射击”,是实弹。炮弹是真的,靶舰也是真的——几艘旧驱逐舰被拖到演习海域,舰体上刷着白漆,画着大大的十字,扮演“商船”和“运输船”。
它们被拖船拉着,以不到十五节的速度在海面上慢吞吞地跑,像几头被牵住鼻子的老牛。
伊贺号的四座主炮塔已经全部转向右舷,炮口指向那几艘靶舰的方向。
测距仪在转动,雷达在扫描,火控参数在计算,一切都在按照操典进行。
但那些炮管自己也在动。不是随动,是主动。是伊贺在动。
舰长室里,伊贺端坐在一把木椅上。椅子是宫村藤从舰长室搬来的,平时放在海图桌旁边,给他自己坐的。
现在她坐在上面,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蹲在栏杆上的猫。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舷窗外灰蒙蒙的天,但那双眼睛没有在看天。
它们在看着别的什么,瞳孔深处正向外散发着无机质的红光。
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钢板和管路和铆钉之间,在那些她与生俱来就有的、人类没有的感官里,她看见了那些靶舰。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雷达,用测距仪,用炮管上的瞄准镜,用那些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看见了它们的航向,它们的速度,看见了海浪对舰体的推搡,风对弹道的扰动。
她看见了所有那些火控班算不到的东西,那些藏在公式缝隙里的、仪器量不出的、只有她能感觉到的细微偏差。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不是动,是弹。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
炮管跟着她的手指转了一点点,仰角跟着她的手指抬了一点点,击发时序跟着她的手指调了一点点。
那些调整太小了,小到炮塔里的水兵根本察觉不到。
他们只知道,这一轮的瞄准参数和上一轮不一样。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
“开火。”
宫村藤的声音从舰桥传下来,通过传声筒,通过扩音器,通过那根连接舰桥和炮塔的线路,传到每一座主炮塔里。
但那些炮管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在动,在转,在抬,在他开口之前就早早锁定了目标。
他的命令只是走个形式,是给那些站在舰桥上、拿着望远镜、等着看热闹的军官们看的。
第一轮齐射。八门主炮同时开火,炮口焰冲破硝烟,后坐力让近四万吨的舰体猛地一震。
炮弹划破长空,落在靶舰周围,炸起数道巨大的水柱。水
柱很高,很白,在灰蒙蒙的海天之间像几根突然长出来的柱子。
没有命中。但落点很近。跨射。
宫村藤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海图桌上的码表。航速,三十四节。
设计航速是三十二点五节。她在用自己的意志推着舰体往前跑,跑得比设计指标还快。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没笑。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副舰长坂田大和。坂田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白,是灰。像海雾的颜色。
“舰长,”坂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宫村藤能听见,“这样真的可以吗?”
宫村藤没有回答。坂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低了一点,像怕被谁偷听。
“让她这么操作。炮自己转,自己打。航速跑到三十四节。记录官就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