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眼睛盯着远处的靶舰，盯着那些炸起的水柱，盯着伊贺号的主炮塔。

　　他在记录射程和落点，记录射击的轮次和命中的数量。

　　他记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不像一个军人反而像一个在算账的商人。

　　他没有注意到航速的异常和炮塔在自动转动。

　　他只知道这艘船打得准，跑得快，是一艘好船。他不需要知道更多。

　　毕竟他可是坚信不疑的相信他们的军人是有如此高超的技术的。

　　宫村藤把目光从记录官身上收回来，落在坂田脸上。

　　坂田的脸还是灰的，额角有一滴汗，没有流下来，挂在眉毛上，亮晶晶的。

　　“可以。”宫村藤说。

　　坂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着宫村藤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像没风的濑户内海。

　　他看不透那里面有什么。他只知道，舰长说可以，就可以。

　　第二轮齐射，炮管在伊贺的手指下又调下了一点点。

　　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的红光在昏暗的舰长室里几乎看不见，但如果有谁凑近了看，就能看见那两簇很细很细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烧上来的火。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弹着，不是弹，是敲。敲得很轻，很快，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那即是自己为自己弹奏的凯歌，也是靶舰的安魂曲

　　炮管跟着她的手指转，仰角跟着她的手指抬，击发时序跟着她的手指调。

　　“开火。”

　　炮弹再次划破长空。这一次，落点更近了。最近的一发距离靶舰只有不到五十米。

　　水柱炸起来的时候，拖着靶舰的那艘拖船剧烈地晃了一下。

　　拖船上的水兵被吓得蹲了下来，然后又站起来，对着伊贺号的方向挥了挥拳头。没有人看见他挥拳头。太远了。

　　宫村藤放下望远镜。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了一点。

　　不是笑，是——他说不上来。是一种满意的、但不想让人知道的、压在嘴角底下的东西。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坂田。

　　坂田的脸色从灰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灰，像海雾的颜色。

　　“下一轮，”宫村藤说，“应该就中了。”

　　第三轮齐射。炮弹落在靶舰的旁边，最近的一发几乎是贴着靶舰的船舷炸开。

　　水柱冲起来的时候，靶舰的舰体被掀得猛地倾斜，甲板上的白漆十字被海水冲掉了一半。命中。不是直接命中，是近失弹。

　　但在演习判定里，近失弹对商船和运输船来说，已经足够致命了。

　　水压会把船壳撕开，海水会从裂缝里灌进去，船会沉。不需要直接命中，不需要炸成两半，不需要火光冲天。只要海水进来了，船就完了。

　　记录官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因为不满意，是因为他在算。

　　算射程，算落点，算散布界。

　　他在心里把伊贺号的射击参数和长门号的、陆奥号的、金刚号的做对比。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笔停了一下。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他又开始写了，写得比刚才快。

　　伊贺端坐在椅子上，眼睛睁着，瞳孔里的红光还没有散去。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下来。不是停，是收。

　　像弹完一首曲子，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腿上，等最后一个音在海面上散尽。她感觉到了那些炮弹的落点。

　　感觉到了水柱炸起来的高度，靶舰被掀得倾斜的角度，也感觉到了海水从船壳的缝隙里灌进去的速度。

　　够了。

　　那些靶舰已经死了。不是演习判定里的“击沉”，是真的死了。

　　如果它们是真正的商船，真正的运输船，船上那些真正的人，已经死了。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电台前，山本五十六的手指在口袋里敲着。嗒，嗒，嗒。节奏没有变，还是那么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海图，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海，又看了一眼那些在电台前忙碌的参谋。

　　此时一份电报送过来了。参谋看了一眼，递给下一个参谋，下一个参谋又看了一眼，送到吉田善吾面前。

　　吉田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把电文按在桌面上推给了山本，山本接过来，看了一眼。

　　伊贺号，第三轮齐射，对运输船队形成跨射，判定击沉运输船两艘。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没动。但他把那页电文折了一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不是收起来，是留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他只是觉得，应该留着，这会是应付上面的一张好牌。

　　“山本。”吉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山本转过头。吉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海图上，落在那些红蓝铅笔画的线上。

　　“你赌的那艘船，”吉田说，“看起来没让你输。”

　　山本的嘴角翘了一下。这次不是动，是翘。很短，但吉田看见了。

　　吉田没有说什么。他把目光从海图上收回来，落在窗外，落在那片灰蒙蒙的海面上。海面上有船，很多船。

　　他看不见伊贺号，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那片雾的后面，在那条弯弯曲曲的航线上，在那些他看不见的、但她跑过的海里。

　　“还早。”山本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吉田没有接话。

　　电台的指示灯还在闪，参谋们还在忙，电文还在送。节奏没有变。稳的。山本的手指在口袋里又敲了一下。嗒。

　　然后停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雾上。

　　雾很厚，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雾的后面，有一艘船，正在用他签字同意建造的那八门主炮，一发一发地证明他没有看错。

　　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听着电台上发来的电报。

　　海面上伊贺正保持着34节的航速，飞快的驶离靶舰的位置，远处的天空上，有几处黑点正在向这里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