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沙盘上的模型被一枚一枚地收进木盒里。蓝色的细沙被抚平,岛屿上的小旗被拔掉,那些插在模型上的、白色的旗子被扔进纸篓。
参谋们在收拾桌子,有人叠海图,有人收骰子,有人把写着舰名的标签从旗子上撕下来。没有人说话。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木盒盖上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
南云忠一赢了。
伊贺不知道南云忠一长什么样。她只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沙盘的另一头,被好几个人围着,有人递文件,有人指海图,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个子不高,肩膀不宽,站在人群里,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但所有人都在看他。他赢了。red军赢了。蓝军——长门、陆奥、伊势、日向、扶桑、山城,还有她——输了。
她不知道输赢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模型被从沙盘上拿走了,放在桌角,和扶桑号、山城号并排。
那个位置是“击沉”,是“离开战场”的位置,是“你不能再打了”的位置。
她看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
扶桑号的模型还躺在那里,舰体上还插着那团棉花,歪歪的,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伸出手指,想碰一下那团棉花,又缩回来了。
“输得不冤。”长门号舰长的声音从沙盘那边传过来。“美战列舰编队真要这么打过来,我们至少要折四艘主力舰。”
有人点头,有人不说话。
伊贺看着那些人,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知道他们在算。
算损失,补给,还有航程,算那些她不懂的数字。
四艘主力舰沉没。如果不是模型,是真正的船,真正的钢板,真正的人这会是多大的损失。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把那句话收进心里,收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问题是,”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陆奥号的舰长,抱着胳膊,目光落在被抚平的沙盘上,“假如敌人也有跑得快的船。像伊贺号那样的——跑得快,不靠近,在巡逻线外面打游击。我们要花多少飞机去找她?”
没有人回答。伊贺知道他们在说她。她的耳朵竖起来了,想去听清他们要怎么对付自己。
“至少两艘航母的舰攻队。”冢原大佐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苍龙和飞龙。一个负责搜索,一个负责攻击。还要祈祷她没有在我们找到她之前跑掉。”
伊贺的嘴角动了一下。苍龙和飞龙。两艘航母,两支部队,全部飞机,只为找她一艘。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不是骄傲,是——她说不上来。
是一种被看见了的感觉。不是被夸,不是被赞,是被当作一个真正的需要警惕的对手来看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冢原大佐。他没有看她,正在跟旁边的参谋说什么。
“其实,”野村大佐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苍龙号能逮住她,是因为山本大佐在沙盘上看见了她的行动路径。提前把苍龙和飞龙调过去了。要是真在海上——”他停了一下,把烟叼回去,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找到她,得要更久。”
伊贺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沙盘上,苍龙号的飞机出现的位置,是在她的航线前方。
不是后面,不是侧面,是前面。
像知道她要走那条路,提前在那里等着。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她走错了,是他们看见了,看见了她的舰长在沙盘上规画的那条线,看见了她的航线,看见了她想从群岛缝隙里穿过去的路。
然后提前把飞机放在那里,等她来。
她的嘴角抿了一下。不是不服气,是——她说不上来。是一种被当作对手的感觉。不是被随便打发的,是被认真对待的。
“伊贺号。”长门号舰长的声音又响起来。伊贺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目光简单的扫过。“你的运气不好。”他说。
伊贺愣了一下。运气?她看着长门号舰长,他已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了,没有再看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运气”,但没有问。她低下头,把那句话也收进了钢板里。
回舰船的路上,伊贺一直跟在宫村藤身后。
码头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的,照着水泥路面,照着栈桥的木板,照着伊贺号的舰影。
海风从港口外面吹进来,带着咸味和柴油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从镇上飘过来的炊烟。
伊贺的木屐踩在木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很脆,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得很远。
宫村藤的军靴踩在前面,咔咔咔的,声音很沉,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不一样的心跳。
“那个投骰子的人,”伊贺的声音从后面追上去,“运气太差了。”
宫村藤没有回头。
“好几轮炮击,都没有命中。不是我的问题。是骰子的问题。那个骰子肯定有问题。要么是木头太轻了,要么是棱角太圆了,要么是——”
她顿了一下,想说“要么是那个人手气不好”,但觉得这句话不够重,咽回去,换了一句,“如果是我自己操炮,那些运输船一艘都跑不掉。”
宫村藤还是没有回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还有那些飞机,”伊贺的声音又追上去,“苍龙号的,飞龙号的。鱼雷攻击,两枚命中。判定击沉。”
“但如果是真正的防空炮组,由我来操作,那些飞机根本不可能在那个距离投雷。我的25毫米炮可以在它们进入投雷航线之前就把它们打下来。
“我的主炮可以发射三式弹,在它们投雷之前就在航路上炸开一道弹幕。它们过不来的。它们——”
她停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宫村藤的步子慢了半拍。不是慢,是顿了一下,像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然后他又继续走了,和刚才一样。
伊贺看着他的后脑勺,军帽压得很低,帽檐的影子遮住了整个后脑勺。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的嘴张了张,想说“我不是在抱怨”,但没有说。
她确实在抱怨,她在抱怨那个骰子,抱怨那个投骰子的人,抱怨苍龙号和飞龙号来得太早,抱怨那些运输船跑得太快。
她在抱怨很多东西。但她最想抱怨的,是那个“击沉”。她不想沉。哪怕是演习,是沙盘,是骰子,是那些木头做的小模型,她不想沉。
“舰长。”她喊了一声。
宫村藤的脚步没有停。“嗯。”
“我——”
“这次演习之后,”宫村藤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们不跟长门她们回吴港。”
伊贺的脚停了一下。嗒的一声,木屐落在木板上,比刚才重了一点。
她看着宫村藤的后脑勺,军帽还是压得很低,帽檐还是遮住了整个后脑勺。她的嘴张着,忘了闭上。
“要在横须贺待一阵子。”宫村藤继续说,步子还是没有停,“个把月。和金刚她们编在一起训练。”
伊贺的脚动了。不是走,是跑。
她往前赶了两步,木屐嗒嗒嗒地敲在木板上,比刚才轻快不少。
她追到宫村藤身后,几乎是贴着他的影子了。她的头歪着,从侧面去看他的脸。灯光从码头那边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没有表情,暗的那一半她看不见。但她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没动。
“金刚?”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是高,是亮。像有一盏灯在她喉咙里亮了。“和金刚她们一起?四个姐姐?全部?”
宫村藤没有回答。
“训练什么?编队?炮术?夜战?还是——”她的声音又高了半度,像锅炉里的蒸汽在往上升,“还是和她们一起出击?像真正的姐妹舰那样,排成一排,一起开炮,一起转向,一起——”
“到了。”宫村藤停下来。伊贺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在最后一刻刹住了脚。
木屐在木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抬起头。舷梯就在前面,伊贺号的舰影在灯光下黑漆漆的,舰艏的菊纹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舰长。”
“嗯。”
“金刚她们——”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半度,想把那盏灯压下去,但压不住,它还在那里亮着。“她们会喜欢我吗?”
宫村藤没有回答。他迈步走上舷梯,军靴踩在铁板上,咔,咔,咔。
伊贺跟在后面,木屐嗒,嗒,嗒。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不一样的心跳,一条沉,一条轻,一条稳,一条快。
快的那条在追稳的那条,追了一路,追上了,又落后了,又追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落后。一步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