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演开始了。
长门号的舰长先说话。他的声音很沉,像海浪拍在礁石上。他讲了蓝军的编成、航向、任务目标。
蓝军要突破本土拟定的一个国防圈,从太平洋方向逼近本土。
red军的任务是拦截。南云忠一的第一航空舰队负责空中打击,战列舰部队负责水面决战。
各舰的任务分配得清清楚楚,谁在前,谁在后,谁打头阵,谁殿后。
伊贺听得很认真,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伊贺。
她被长门的舰长编入蓝军高速袭击部队,任务是在主力交战前渗透敌方交通线,破坏补给运输。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不是主力。不是前锋。是渗透,是破坏,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做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但她被建出来就是要干这个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
木头做的骰子方方正正的,棱角被磨得圆润。每一次滚动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远处的炮声。
参谋们根据骰子的点数查表、计算、判定结果。舰队的模型在沙盘上移动,一厘米一厘米地挪,像真正的舰艇在海面上航行。
伊贺号模型移动了。沿着沙盘边缘的一条细线,绕过了red军的警戒圈,从群岛的缝隙里穿过去。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灰色模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
是引擎在转,是螺旋桨在搅动海水,是她自己,在沙盘上,在那些蓝色的细沙之间,航行。
即使是假的那也是她自己,她有信心做好这个。
然后,苍龙号的舰载机出现了。
模型很小,是木头的,涂着白色和红色,翅膀上画着旭日。
它们从沙盘的边缘飞过来,一群一群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伊贺看着那些小飞机,看着它们在她的航线前方盘旋,看着它们俯冲,看着它们投下鱼雷。
骰子又滚了。参谋查表,计算,抬起头。“命中。判定:伊贺号,鱼雷四枚,击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她。长门号的舰长继续推演,手指在沙盘上画着新的航线。
陆奥号的舰长抱着胳膊,看着那些模型,面无表情。冢原大佐在跟旁边的参谋低声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野村大佐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又叼回去。
伊贺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绞着,绞来绞去,把袖口都绞皱了,她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尽然什么也没干就被击沉了。
“唔——”
那声不满从她的喉咙里漏出来,不是轻轻的,不是短短的。
比她想的重,比她想的长。她没来得及掐断它,她下意识就发出来
那声音自己从喉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她自己都陌生的、闷闷的、沉沉的力道,像锅炉里憋了太久的蒸汽,从某个缝隙里猛地冲了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安静了一瞬”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停下来的安静。
长门号舰长的手指停在沙盘上空,陆奥号舰长的手臂放下来了,冢原大佐的嘴唇不动了,野村大佐的烟停在嘴边,没有叼进去。
伊贺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很短,像雨点打在钢板上,一颗一颗的,她能数清。她没有抬头。
“伊贺号的。”有人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伊贺不认识那个声音,但她知道那是谁的。是冢原大佐。赤城的舰长。
他的声音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不服气?”
她想说“不是”。不是不服气。是——是什么?是那条航线选错了?是苍龙的巡逻圈不应该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位置?
是鱼雷攻击的判定参数有问题,在那种海况下,航空鱼雷的命中率没有那么高?
还是——还是她只是不想沉?哪怕是演习,是沙盘,是骰子,是那些木头做的小模型,她不想沉。她没有说。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带。
“我——”她的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像没煮熟的米饭堵在锅底。
她想说“我没错”。不是航线错了,不是时机错了,是判定错了。那些骰子,那些查表的参谋,那些写在纸上的参数——它们不认识她。
伊贺有信心在鱼雷投下来之前把它们打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挤在舌尖上,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它们,不让它们出来。
“伊贺。”宫村藤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低,很轻。不是责怪,不是提醒,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叫了她的名字。伊贺。
她的嘴闭上了。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一个一个地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但她心里的那口气没有散。它还在那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鼓着,胀着,像锅炉里的蒸汽,等一个出口。
她抬起头,看着冢原大佐。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温顺的、听话的亮,是那种不服气的、咬着牙的、压着火的亮。她没有说话,但她看了他。
看了两秒,三秒,四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沙盘上,落在那条被判定“击沉”的航线上,落在那片蓝色细沙之间。
宫村藤的手抬起来了。不是很快,是慢慢的,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
他的手落在伊贺的头顶,手指微微张开,覆盖在她的头发上。很轻,很稳。那只手在说什么,伊贺听不见。
但她感觉到了。那口气还在。它没有散,也不会散。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更深的地方,在那里等着,等下一次,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战场。
长门号舰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推演继续。
但站在沙盘另一侧的一位参谋——伊贺不认识他,肩章上的星没有在场的大佐们多——侧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安静,那几句话还是漏了出来。
“宫村舰长,以后这种场合,还是不要带女眷为好。传出去,影响不好。”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长门号舰长的声音停了一瞬,又继续了。冢原大佐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野村大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
伊贺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不是不服气,是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那句话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她的耳朵里钻进去,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不是女眷。她是伊贺号。她是这艘船。她想说,但她的嘴闭着,没有张开。宫村藤的手还放在她的头顶。
那只手没有动,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用力。它只是在那里,像一座很小很小的山,挡着什么。伊贺不知道它在挡什么。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推演还在继续。
骰子还在滚,参谋还在查表,模型还在移动。伊贺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些不服气、那些想说的话、那些堵在喉咙里的句子,一个一个地咽回去。它们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和那只手的温度放在一起。
还有那根针,也沉下去了。它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疼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的目光落在沙盘上,落在那些还在航行的模型上,落在那条她没能走完的航线上。她记住了那条线。
记住了那个位置,那个时间,那个判定。下一次,她不会让那些飞机靠近。下一次,她会在它们看见她之前,先看见它们。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不抖了。
演习才到一半。沙盘上的模型还有很多,蓝色的海面上还有很多航线没有画完。
伊贺看着那片蓝色的沙盘,看着那些灰色的模型,看着那些插在模型上的、白色的、轻得像云的棉花。
她的目光从苍龙号上扫过去,从飞龙号上扫过去,从赤城号上扫过去,从加贺号上扫过去。她记住了每一个名字。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翘,是抿得更紧了。但那抿着的嘴角里,有一根细细的线,绷得很直,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那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她不知道叫什么。但她知道,那根线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