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抵达横须贺的时候,天还没亮。
海面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有港口的灯在远处亮着,一串一串的,像被谁撒在海面上的星星。
伊贺站在侧舷的阴影里,手扶着栏杆,看着那些灯光越来越近。
海风从陆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和吴港的海风不一样。
吴港的风是咸的,腥的,永远带着海水的味道;这里的风是清的,凉的,像刚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口风吸进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钢板,没有管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被风吹散的、凉丝丝的空。
牵引船靠上来了。小小的,黑黑的,在伊贺号的舰艏旁边转来转去,像一条围着巨鲸打转的小鱼。
缆绳从牵引船上抛过来,舰艏的水兵接住,套在缆桩上。
伊贺能感觉到那根缆绳的拉力,从她的“脖子”上传过来,轻轻地、稳稳地,把她的舰体一寸一寸地拖向泊位,但还是让伊贺觉得不太舒服。
泊位是事先划分好的,在港区的东侧,紧挨着一艘已经停泊在那里的巨舰。
那艘巨舰黑漆漆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舰桥顶端的一盏灯在亮着,橘黄色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伊贺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船。
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姐姐们之一。金刚、比叡、榛名、雾岛——四个姐姐,四个名字,四艘船。
她不知道哪一艘停在她的旁边,但直觉告诉她,是她们中的一个。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嗒,嗒,嗒。没有节奏,像心跳。
牵引船离开了。缆绳绷紧,又松开,又绷紧。伊贺号的舰体缓缓靠向码头,钢板碰在码头的橡胶护舷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像一个人在叹气。
水兵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系缆绳,放舷梯,关舱门。
脚步声从舰体的各个角落传过来,嗒嗒嗒的,像一场很小的雨。
伊贺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旁边那艘巨舰的轮廓。
“明天就能看见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但她说了。她说了,嘴角就翘得更高了一点。
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横须贺港的海面染成金色。
伊贺蹲在舰桥的阴影里,看着港口的入口。伊势号是第一个进来的。
她的舰体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灰,舰艏破开海浪,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涌,像一条在金色海面上游动的巨鲸。
她的身后是日向号,两艘伊势级一前一后,航速不快,但很稳。
再往后,是扶桑号和山城号。扶桑号的舰体比伊势号长,比伊势号窄,舰桥高得有些不成比例,像一座被拉长的塔。她的航速更慢,舰体在浪里微微摇晃,像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
伊贺看着扶桑号,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别的什么。像看见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还在走路,还在往前走,哪怕走得很慢,哪怕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边的钢板上。钢板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镜子。她看着那些镜子里的自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会议室在横须贺镇守府的本馆里。房间很大,长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一个巨大的沙盘。
沙盘里的海是蓝色的,用颜料染过的细沙铺成,一层一层的,深的深,浅的浅。
岛屿是绿色的,用黏土捏成,插着小旗子。舰队的模型是木头的,涂着灰漆,底部嵌着磁铁,可以吸在沙盘上移动。
伊贺跟在宫村藤身后,走进会议室。她的木屐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她缩了缩脖子,把脚步放轻了一点。
房间里已经有不少人了。长门号的舰长站在沙盘的一侧,手撑着桌沿,正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陆奥号的舰长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沙盘上。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宫村藤走过去,和他们点头致意。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嗡嗡的交谈声,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赤城。”宫村藤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他的下巴微微抬了抬,指向沙盘对面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宫村藤低声补了一句:“冢原大佐。冢原二四三,赤城的舰长。”
伊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冢原二四三。她把这个名字收进钢板里,和那些舰名、航线、射程参数一起,收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这个名字她听过。从水兵们的嘴里,从那些叠成方块的报纸上——第一航空战队的旗舰,赤城号,舰长冢原二四三,航空兵出身,据说是个很厉害的人。
伊贺看着他,不知道“厉害”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人指挥的飞机,可以飞几百海里,从她看不见的地方发起攻击。
“加贺。”宫村藤的目光移了移,落在旁边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更年轻一些,站得笔直,手指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
宫村藤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野村大佐。野村直邦,加贺的舰长。”
伊贺的目光跟着移过去。野村直邦。她也收下了。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这两个人,是她的对手。
不是今天的对手,是明天的,后天的,是那些她还没见过、但迟早会遇见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