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伊贺号拔锚了。
码头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拖船已经靠上来,把舰艏从泊位里顶出去。
伊贺站在舰桥右侧的露天平台上,手扶着栏杆,看着那些拖船吐着黑烟,把她的舰体一寸一寸地推向主航道。
晨风从濑户内海吹过来,带着海水咸涩的味道,还有一点昨夜残留的烟火气。
她的木屐踩在钢板上,稳稳的,纹丝不动。她不需要扶栏杆,船就是她。
但她还是扶着,因为这样看起来像一个人。
她不是人,但她越来越喜欢装作是一个、。
长门号已经在主航道上等着了。那艘庞然大物的舰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四座双联装410毫米主炮指向天空,舰桥高耸,像一座浮动的山。
它的身后是陆奥号,两艘长门级并排停着,相隔不过数百米,舰上的水兵在甲板上列队,军帽的白罩在晨光里像一排整齐的贝壳。
再往后,是几艘巡洋舰,舰型她叫不出名字,只看见那些修长的舰体和高耸的桅杆,在雾气里像一群静默的巨鸟。
伊贺的手在栏杆上攥紧了。在吴港里,她和长门是邻居。
泊位挨着泊位,舰岛对着舰岛。但她能看见的,只有长门舰岛顶上那一点点。
码头上的建筑物挡住了视线,仓库、吊臂、船坞的脚手架,一层一层地叠在她和那艘巨舰之间。
她只能从缝隙里瞥见它的桅杆顶,还有那面迎风飘扬的将旗。陆奥是彻底看不见的,被长门庞大的舰体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她看见了。
舰队驶出港区,视野豁然开朗。
长门号的舰体从雾气中完整地浮现出来——那是一种被岁月和海水磨砺过的灰,不是她舰上那种崭新的、泛着冷光的灰,是更深沉的、带着细微划痕和锈迹的灰。
装甲带在晨光下泛着哑光,干练得像一个身经百战的武士。
她的目光从舰艏滑到舰尾,从水线滑到桅顶,一寸一寸地看,像在丈量什么。
她的嘴微微张开了。
“啊——”那声惊叹从喉咙里漏出来,很轻,像风吹过舷窗的缝隙。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出声。她只是看着那艘巨舰破浪前行,舰艏劈开海面,白色的浪花向两侧翻涌,像一把巨刀切开整片海。
长门号的身后,陆奥号也露出了全貌,两艘巨舰一前一后,在晨光中拉出两道长长的航迹,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伊贺的手从栏杆上松开,又攥紧。松开,又攥紧。她的心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船会不会心跳。
但她觉得,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跳,咚咚咚的,像锅炉里的蒸汽,像海浪拍在船头。
“舰长。”她喊了一声。
宫村藤正站在指挥位旁边,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长门号的舰影。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长门给你的感觉,是什么?”
宫村藤的望远镜停了一下。他放下望远镜,看了那艘巨舰一眼。目光很短,但很重。
“好船。”他说。
伊贺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别的。两个字,够了。
“我要成为长门那样的船。”她说。
宫村藤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整片濑户内海的晨光。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刻意的挺,是自然的、从钢板深处生长出来的挺拔。他看了她两秒,嘴角翘了一下,很短。
“做好自己就好了。”他说,“你可不是和长门干一样事的。”
伊贺愣了一下。“那我干的是什么?”
宫村藤没有回答。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前方。但他的嘴角还翘着,没有放下来。
伊贺看着他的侧脸,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皱纹照得很深。
舰队在海上航行了数个时辰。
天空万里无云,像一块被海水洗过的蓝布,铺在头顶,从舰艏一直铺到天边。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海面照成碎金。
水波荡漾,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拍在舰体上,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低语的声响。
十数艘大小不一的军舰,排成单纵阵,在太平洋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灰黑色的线。长门号在最前面,舰艏劈开海浪,白色的航迹像一条巨大的蛇,在海面上蜿蜒。
陆奥号紧随其后,然后是巡洋舰和驱逐舰。伊贺号在队列的中段,舰体随着海浪轻轻起伏,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呼吸。
伊贺站在舰桥上,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看着前方的长门号,那艘巨舰的舰影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能看见舰桥上的瞭望手在走动,能看见桅顶的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能看见舰艏的菊纹章在晨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那些细节,在吴港里是看不见的。在吴港里,她只能看见那面将旗。现在她看见了整艘船。
她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不是刻意,是自然的,像钢板被焊接到龙骨上,天生就该那样。
她的手扶着栏杆,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深灰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舰艏破开的浪花。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这支舰队的一部分。不是跟在后面,是走在一起。
长门号在前面,她在后面,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几千吨的排水量,隔着二十年的岁月。
但她们在同一条航线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破着同一片海。
舰队临近丰后水道的时候,两岸的岛屿开始从海平线上浮现。
那些岛屿很小,有的只是一块礁石,上面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有的稍大,能看见渔村的白墙和炊烟。
水道狭窄,两侧的陆地像两扇缓缓合拢的门,把舰队夹在中间。
海水从开阔的太平洋涌入狭窄的水道,流速加快,浪头变得又急又碎。
舰队的队形收缩了,每一艘舰都紧跟着前面的那艘,像一条被拉紧的链子。
长门号发来电报。
伊贺不知道电报里写了什么。她只看见通信士官从舰桥里跑出来,把一页纸递给宫村藤。宫村藤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各舰舰长到长门上共进晚餐。”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增近感情。”
伊贺看着他。“我也想去”
宫村藤看了她一眼,思考了片刻后点点头
长门号的舰内比伊贺号宽敞得多。
伊贺跟在宫村藤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通道,爬过一层又一层楼梯。
她的木屐踩在钢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长门号的水兵从他们身边经过,敬礼,侧身让路。有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好奇,但没有人问。
海军里奇怪的事多了,一个穿半和服半忍者服的女孩跟着舰长上长门号,不算最奇怪的。
军官餐厅在舰桥的中层,一间不算太大但布置得体的房间。
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瓷器和银器。
舷窗开着,海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咸味和一点点柴油的烟气。
夕阳从西边的舷窗照进来,把桌面照成橘红色,瓷器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
已经有几位舰长到了。他们坐在长桌两侧,军装笔挺,肩章上的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有人正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看舷窗外的海,有人在喝茶。
看见宫村藤进来,几个人抬起头,点了点头,又继续刚才的话题。
伊贺跟着宫村藤走进来,在靠墙的位置站住了。她不知道该坐哪里。
宫村藤没有看她,只是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伊贺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菜一道一道地上。前菜是冷盘,鱼生的切面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然后是汤,清澈的,碗底沉着几片不知名的菜叶。
主菜是烤鱼,皮焦脆,肉白嫩,筷子夹下去的时候,汁水从肉缝里渗出来,在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还有煮物、腌菜、米饭,最后是一碗味噌汤,上面漂着几根细葱。
伊贺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烫的,鲜的,在舌尖上化开。
席间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举杯。宫村藤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他吃得很慢,每样菜都只夹了一点。
伊贺看着他,想起他在舰长室里忘了吃饭的样子。
在这里他不会忘。在这里他是客人,是长门号的客人,不是忘了吃饭的舰长。
坐在长桌主位上的男人忽然站起来,举起了酒杯。
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军装上的星比在场所有人都多。
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夕阳的余晖。他的声音很沉,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诸位,”他说,“后日便是演习。我们蓝军从太平洋方向逼近,red军从本土出击。胜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重要的是,我们都在这里。”
没有人说话。舷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布轻轻抖动。
伊贺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鱼。她把那半块鱼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我会为舰长带来胜利”伊贺如此想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在落下。西边的海平线上,只剩一线橘红,像一条被拉长的、正在熄灭的火焰。
海面是暗的,天也是暗的,只有那一条线还亮着。
舰队的影子在暮色中模糊了,轮廓与海水融为一体,像一群正在沉入深海的巨兽。
长门号的舰桥在她前面,舰体上亮起了灯。一盏,两盏,三盏。灯
光在暮色中晕开,橘黄色的,暖暖的,像吴港街市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