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贺号在十月下旬的那次远洋训练,一去就是两个星期。
路线并不复杂——从吴港出发,经丰后水道出太平洋,向南绕过潮岬,在小笠原群岛方向兜了个大圈。
白天练炮,晚上练夜战,返航前还和两艘驱逐舰搞了两天的反潜对抗,远洋训练回来之后,伊贺号上的日子就彻底变了味。
以前好歹还有星期天。星期天不训练,甲板上会晾晒水兵们洗干净的白汗衫,一排一排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有人趴在住舱里写信,有人蹲在炮塔阴影里打盹,有人在食堂里小声唱歌——唱什么都听不清,调子倒是悠闲的。
锅炉低负荷运转,整艘船像一头打盹的巨兽,呼吸很沉,很慢。
现在连这个也没有了。
“月月火水木金金。”武田蹲在瞭望台上,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
烟没点,他最近抽得少,说是要攒钱寄回家。“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天天训练,没有休息。”
“我知道。”伊贺说。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伊贺想了想,“就是每天都在训练。”
武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就好。”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伊贺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但她知道,他最近瘦了,脸更凹了,颧骨更高了。
瞭望台是值更最久的岗位之一,武田站在上面,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海风吹,太阳晒,雨来了也没处躲。
甲板上热闹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水兵们从舰艏跑到舰艉,又从舰艉跑回舰艏,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钢板上,震得整艘船都在微微发颤。
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喘气——喘得很大声,像拉风箱。
村势曹长站在二号炮塔的阴影里,手里拄着一根木棒。
那根木棒伊贺注意很久了。
橡木的,大概有她的前臂那么长,比她的手腕还粗一点,表面磨得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棒子的一端系着一根细绳,绳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水兵们经过曹长身边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脊背会不自觉地挺直,连喘气声都会小下去。
没有人敢看那根棒子。
她问过武田那是什么。
“精神注入棒。”武田说。
“注入什么?”
“精神。”武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那根棒子一眼,又移开目光。
“你要是犯了错,长官就拿那根棒子打你屁股。打完了,你的‘精神’就注进去了。”
伊贺看着那根棒子,又看了看那些从曹长身边跑过的水兵。
他们额角挂着汗,嘴唇发干,小腿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没有人犯错——至少她没看见谁犯错。但曹长的目光一直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猫。
“他们犯错了吗?”她问。
“没有。”武田说。
“那为什么要打?”
武田沉默了一会儿。“没犯错也要打。打完了,以后就不敢犯错了。”
伊贺没有再问。她蹲在二号炮塔的阴影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前甲板。
阳光很烈,钢板晒得发烫,热气从甲板上升起来,把远处的舰桥都蒸得微微扭曲。
水兵们的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一团一团的墨。
曹长的棒子没有落下来。但它在曹长手里转来转去,木质的表面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汽车的声音从码头那边传过来,引擎闷闷的,碾过石板路,越来越近。
伊贺转过头。一辆黑色的军用小轿车从港口的方向开过来,在舷梯旁边停住了。
车门打开,宫村藤先从里面出来,军装穿得很整齐,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表情。
后面跟着几个参谋,手里都夹着文件夹,脚步很快,跟在他身后上了舷梯。
“舰长回舰!”值更官的喊声从舰桥那边传过来。
甲板上的训练没有停。水兵们还在跑,还在喊号子,还在喘气。但有几个人的目光往舷梯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宫村藤走过二号炮塔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伊贺一眼,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伊贺蹲在阴影里,看着他走过甲板,走上舰桥,消失在通道口。参谋们跟在后面,脚步咔咔咔的,像一串没有节奏的鼓点。
曹长的棒子停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宫村藤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水兵身上,眉头皱了一下,棒子往甲板上敲了敲。
咚。沉闷的一声,像打在心口上。
“看什么看!”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继续!”
水兵们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跑。脚步声更齐了,号子喊得更响了,喘气声压得更低了。
舰长室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会议中”的纸牌。
伊贺蹲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不需要进去也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隔着一层钢板,那些声音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宫村藤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参谋们的声音更轻,断断续续的,偶尔有几个词从钢板缝隙里漏出来——“编队”“佐世保”“集合”“对空”——伊贺把这些词捡起来,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门开了。参谋们走出来,手里的文件夹换成了厚厚的卷宗,有人边走边翻,眉头皱得很紧。
他们从伊贺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有。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咔咔咔的,越来越轻。
伊贺站起来,推开门。宫村藤坐在桌前,海图摊开着,铜镇纸压着角。
他的帽子摘了,放在桌角,头发被压出一道印子。
茶杯还在老位置,茶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有喝。
“舰长。”伊贺走进去,在沙发边站住了。
“嗯。”宫村藤没有抬头,手指在海图上划着线。
他的食指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航线慢慢移动,从佐世保出发,往东,往东南,再往东北,最后在一个标注着“绝对国防圈”的位置停下来,点了点。
伊贺看不懂那些线。但她知道他在忙。
“休整半日。”宫村藤的声音从海图上飘过来,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后天出发。”
“去哪?”伊贺问。
“佐世保。”宫村藤的手指又在那条航线上划了一遍,“和长门、陆奥他们集合。一起出发。”
伊贺想了想。长门,陆奥。她没见过她们。但她听过这个名字。
在船台上,工人们说“长门级是联合舰队的旗舰”,说“长门比伊贺大”,说“长门的主炮也是410毫米”。
她不知道长门长什么样,但她知道,那是她的“姐姐”——虽然不是同一型,但也是从吴港出生的,也是在那片海里长大的。
“然后呢?”她问。
宫村藤的手指停了一下。“模拟美军战列舰编队,从外海向本岛发起攻击。”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南云忠一的航母编队和陆基飞机会拦截我们。”
伊贺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的阴影里,半明半暗。颧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以前深了一点。
他很少提起南云忠一的名字。她不知道南云忠一是谁,但她知道,能让舰长用这种语气说出名字的人,一定很重要。
“你的任务很简单。”宫村藤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跟着编队走。该打的炮打,该跑的路跑。好好表现。”
伊贺点了点头。点得很认真,一下,两下,三下。宫村藤看着她点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明天这个时候,”他说,“差不多就该见到你的姐姐们了。”
姐姐们。伊贺把这个词在心里转了一圈,转了两圈。她不知道那些“姐姐”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武田那样话少?会不会像曹长那样凶?会不会像舰长那样——明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又在点头了。宫村藤没有再看她。他把手指从海图上收回来,拿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茶还是凉的,他没喝。
午饭是勤务兵送来的。
托盘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碗味噌汤,一小碟腌萝卜,一碟烤鱼,还有两个小瓷碗。伊贺走过去,揭开瓷碗的盖子。
里面是布丁,淡黄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在灯光下微微颤。她不知道布丁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舰长餐食里的。
大概是上次去杂货店之后,大概是舰长发现她喜欢甜的东西之后。
“吃吧。”宫村藤已经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
伊贺坐在沙发边,把那个小瓷碗捧在手心里。碗是温的,从食堂端过来,一路还暖着。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软的。在舌尖上化开,像雪,像雾,像吴港清晨的潮气。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宫村藤没有看她。他已经放下了筷子,米饭只动了几口,萝卜倒是吃了好几块。
他拿起海图,凑近了一点,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伊贺看不见他在念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记什么——那些航线的角度,那些编队的位置,那些她不懂的数字。
“舰长。”她说。
“嗯。”
“你不吃了吗?”
宫村藤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米饭,摇了摇头。“饱了。”他说,然后把海图翻了一页。
伊贺把布丁吃完了。她把勺子放在空碗里,勺子碰着瓷碗,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宫村藤没有抬头。他把那页海图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没有节奏。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把手伸向桌角的摇铃。铃响了,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两下。
勤务兵来得很快,把托盘收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宫村藤已经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甲板。外面的训练还没有停。
水兵们还在跑,还在喊,还在喘。曹长的棒子在阳光下转来转去,暗红色的,像一条沉睡的蛇。
“叫中层以上的军官到会议室。”宫村藤没有回头。
勤务兵应了一声,出去了。脚步声在通道里越来越远。
伊贺蹲在沙发上,把空碗捧在手心里。碗还是温的,布丁的甜味还在舌尖上,淡淡的。
她看着宫村藤的背影,看着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钢板上生了根的钉子。
“舰长。”
“嗯。”
“那些姐姐,”她想了想,把那个词又转了一圈,“她们会喜欢我吗?”
宫村藤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甲板。然后他说:“她们不需要喜欢你。她们只需要知道你是一条船,而且她们不像你,她们只是船。”
伊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空碗。碗底的糖水还没干,亮晶晶的,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门开了。参谋们走进来,脚步声咔咔咔的。宫村藤转过身,从窗前走回桌前,拿起那顶帽子,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
“人到齐了?”他问。
“到齐了,舰长。”参谋的声音很响。
“走。”
他们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伊贺从那条缝里看见他们的背影——宫村藤走在最前面,肩膀很宽,背很直,像一面墙。
参谋们跟在后面,手里的卷宗夹得更紧了。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咔咔咔的,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伊贺蹲在沙发上,把空碗放在扶手上。碗底的糖水还在亮着。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把地板照成银白色,一道一道的,像海面上的波光。
她闭上眼睛。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叫佐世保的港口。那里停着长门,陆奥,还有那些她没见过的“姐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