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もう、大丈夫……”
(“已经,没事了……”)
多年后,莎罗才知道那时候的唇形,是在说什么。
二十岁这年,铃木莎罗完成在阿尔瓦拉辛学院的课程,选择加入了基金会,成为调查员。
…………
……
入职仪式在圣克拉拉修道院举行。
那是一座十四世纪修道院改建的建筑,拱顶高挑,石墙上残留着褪色的壁画痕迹。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莎罗站在队列中,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她的身边还有几个人,也是经过基金会层层筛选的优秀毕业生,基于实际考察和个人意愿,正式加入基金会。
“铃木·莎尔瓦罗——”
念到了她的名字。
莎罗上前一步,走到台前。
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深灰色的正装,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
理事会的专职仪式人员,叫什么名字,莎罗没记住。只记得他的眼神很平静——那种饱经世事的、沉淀下来的沧桑。
“你是否愿意加入特鲁埃尔基金会,将名字隐没于基石之书中,以你的知识与理性,守护世界的常态与秩序?”
老人把右手按在一本暗红色的厚册上——《穆德哈尔密册》,封面上烫着金色的纹章,边角被翻阅得有些磨损。
莎罗将右手放上去。
皮质封面有些凉,触感粗糙,能摸到烫金纹路的凹凸。
“我愿意。”她低头颔首。
“从这一刻起,你的名字将被写入《基石之书》。欢迎你,调查员——铃木·莎尔瓦罗。”
一旁的见证人走上前,将一个精致的古色木盒递给莎罗。
木盒不大,一掌见方,深棕色的木料上刻着简单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她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嵌着一枚银色徽章——正面刻着基金会的标志——和一张黑色权限卡。
莎罗合上盖子,指尖在木盒表面停了一瞬。
掌心能感觉到木盒的重量。
……
…………
入职后的第三天,莎罗来到迪纳波利斯文献中心。
一座建在山坡上的现代建筑,外墙覆着灰色的石材,和周围的岩壁几乎融为一体。从外面看,它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低调得让人容易忽略。
但里面的空间很深。
莎罗通过两道安检,把新到手的权限卡贴上门禁。
滴——
绿灯亮起。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晰。
她推门进去。
这是她学生时期权限不足以进入的核心档案库。
空间比想象中更大。
一排排深灰色金属架整齐地排列着,延伸到灯光无法触及的幽深处。架上码放着各种规格的档案盒——有些是纸质的,有些是其他材质。
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张和防腐剂的气味,凉飕飕的,带着地下才有的那种阴凉。
莎罗沿着编号往前走。
靴子的鞋跟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一下一下,在档案室里回荡。
她在“ES-2005”的区域停下。
西班牙,二〇〇五年。
——阿尔瓦拉辛。
莎罗深吸一口气,开始翻阅。
档案盒按年份和事件类型分类。她找到了“自然灾害·人员伤亡”的类别,抽出对应的盒子。
翻开——
“二〇〇五,ES,ABR……找到了。”
一份标注着“山体滑坡·阿尔瓦拉辛古城镇”的档案。
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坍塌后的废墟、红褐色的碎石堆、扭曲的护栏、被封锁的小巷入口。
档案中包括事件记录,救援报告,伤者名单,目击者陈述——
莎罗跳过这些,翻到伤者名单。
只有两行。
其中一个是自己的名字。
铃木·莎尔瓦罗(Suzuki Salvadora)
目光看向另一个名字:
浅空正大(Asazora Masahiro)。
——找到了。
莎罗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把事件档案放回原处。
在人事档案中找出他的个人档案。
浅空正大——成人学院02届学生。
他也曾是阿尔瓦拉辛学院的学生。
档案第一页贴着证件照:三十岁左右的亚洲男性,穿着学院统一的深色上衣,背景是灰白色的墙。
莎罗看着那张照片。
和她记忆中的男人,一模一样。
她往下翻。
——
入学时间:二〇〇三年九月
入学方式:以赞助身份获理事会推荐入学名额
专业方向:■■■■
状态:已于二〇〇六年依据本人意愿同意退学
——
“退学。”
莎罗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继续往后翻。
第三学年的记录里,夹着一份简要的医疗报告:
——
事件:二〇〇五年外出考察课题中遭遇山体滑坡事故
诊断:中度脑震荡,颅内少量出血
处理:住院观察两周,保守治疗
出院情况:恢复良好,建议长期观察认知功能变化
——
档案后面还贴着一份备忘录。
莎罗翻到档案最后。
那是一份访谈记录,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记录人是学院的一位教授,名字被隐去了,只留下职称。
时间是二〇〇五年十二月:
(访谈记录开始)
教授:正大,学院希望你能留下来。以你的能力,在研究中心可以大有作为。
浅空:不——
(沉默几秒)
浅空:mTBI……那些以前能读进去的文献,现在读几页就头疼。以我现在的症状,已经无法再从事相关研究了。
教授:……我们充分尊重个人意见。
浅空:感谢理解。虽然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但是我继续留在学院已经没有必要了。资源应该向更有价值的地方倾斜。
教授:或者至少留到毕业呢?明年年中,我可以提前给你安排。
浅空:呵……不了。
浅空:我并不是为了那一张纸来到这里。教授您应该清楚。
教授:我知道。你希望研究■■■■■……好吧,退学的事我会安排。
浅空:这几年麻烦您了,教授。
教授:离开学院后你有什么打算?
浅空:回东京。
(访谈记录结束)
——东京。
莎罗知道那个地方。爸爸说他就是来自东京。
她抱着那本档案,一动不动。
浅空正大原本想留下来做研究。
莎罗知道,圣佩德罗研究所——在那里可以接触很多基金会不对外公布的核心资料的,想必可以研究那个被涂黑的研究对象。
因为自己,那些都成了不可能的事。
莎罗的手指微微弯曲,攥着档案的边缘。
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单纯的愧疚、或难过,就是堵着,沉沉的,压在那里,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盯着那行“回东京”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合上档案。
她把档案放回原处,动作有些慌乱,金属架被碰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没管,转身往外走。
脚步声比来时快了很多。
穿过一排排金属架,推开档案库的门,走过安静的走廊,推开尽头的消防门——
阳台。
外面是傍晚的天空。
莎罗扶着栏杆,大口呼吸。
空气比档案库里凉得多,带着山坡上草木的气息。远处是连绵的山脊,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和当年阿尔瓦拉辛的石墙是差不多的颜色。
她一下一下地吸气、呼气。
胸口那股堵着的感觉,慢慢平复下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莎罗抬起头,望向远处。
什么都没想。只是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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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黑门的地下酒馆,铃木莎罗在东京的街头,往文京区的方向溜达。
按照现在的情况……莎罗在心里嘀咕。
由超越者导致的超因果事件,按照基金会的处理惯例,属于三级处置——对事件采取尽可能小的资源投入、尽可能小的事后影响进行处理。
像这次的事件。
因果收束杀人,很难说基金会会不会对事件受害者——浅空零介入帮助。
但是……这次的因果收束事件发生在时间循环中,循环核心——虚世终也一定会被纳入二级处置视情况而定是否升级为三级处置。
嗯……莎罗陷入沉思。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杀人事件的因果链到底是怎么成立的、时间循环是怎么在当事人无意识的情况下出发的,以及……
这到底是两件事碰巧发生在同一天还是产生了某种联系?
靠自己的力量,能做到最好的预期结果,大概是能够弄清因果链上发生了什么,并进行处理。这样或许能救下浅空零,而虚世终也……如果被纳入处置,就只能再看怎么办了。
莎罗在思考着自己该怎么行动。
浅空零——浅空正大的女儿。
年龄和自己被救时相差无几,而自己现在,和当年的浅空正大也相差无几。
我出现在这个事件中一定是有意义的——莎罗暗想。
她想起自己被半埋在废墟里时,浅空正大的身影。
——我一定会尽我所能,救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