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西班牙〉
“小莎罗,别跑太远哦。”爸爸轻声提醒。
“我就在附近玩啦!”
十四岁的铃木莎罗笑着应了一声,轻快地溜进了蜿蜒的小巷。
——阿尔瓦拉辛。
西班牙的古老小镇,建在断崖之上。
红褐色的石墙顺着陡峭的山势层层叠叠向上蔓延,泛着哑光的陶土色,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暖。凹凸不平的石阶一路伸向高处,藏着无人打扰的静谧。
莎罗踩着石阶蹦跳着前行。指尖轻轻蹭过带着阳光余温的石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的身影已经被拐角遮住。
没关系,反正小镇就这么大。
周围很安静,没有喧闹的人声,只有风穿过石缝的细碎声响。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窄巷里拖出短促的回音。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眼前的巷子更窄了。
就在这时。
脚下传来一声奇怪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更深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动了动。
莎罗停下脚步。
那声音很短,只有一瞬。她低头看脚下的石阶,灰褐色的石板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声音确实是从这里传上来的——从脚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歪了歪头,等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
错觉……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四周太安静了——让刚才那一声显得格外突兀。
莎罗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红褐色的石墙一层层堆叠上去,最上面是蓝得发白的天。风从巷尾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她忽然有点在意——那个声音……是什么?
“有人吗?”
软软的声音在空巷里轻轻回荡,很快就被静谧吞掉。
暖金色的阳光斜切进小巷,把小莎罗的影子轻轻贴在斑驳的红墙上。
——就在这一瞬。
脚下的石阶猛地一震。
毫无征兆地,身旁的山体骤然松动。
莎罗愣住。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那是什么声音——
下一秒,脚下的世界轰然崩塌。
碎石与泥土裹挟着气流向下滚落,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身体被猛地拽向深渊。
天旋地转。
膝盖撞在石头上,手肘蹭过锋利的碎石边缘,火辣辣的疼。她想抓住什么,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断下落的碎石和她一起往下坠。
然后,重重一顿。
她被卡住了。
半山腰一处狭窄的凹陷,刚好卡住她的身体。碎石压在腿上,硌得生疼。她试着动了一下,更多的碎屑簌簌往下掉,掉进看不见的深处,很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
莎罗不敢再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和望不见底的深渊。
“爸爸……妈妈……”
她拼尽全力想呼唤,喉咙却只挤出微弱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声音怎么也大不起来。
四下空无一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应声。只有风掠过断裂的岩壁,发出细碎又瘆人的声响。
莎罗缩在冰冷的石堆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好冷。
膝盖好疼。
下面好深。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泪糊了一脸,她抬手想擦,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不敢动,怕一动就又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更久。
岩壁上方,传来踏实的脚步声。
咚、咚、咚。
由远及近。
一道身影俯身出现,遮住了头顶的阳光。
三十岁上下,亚洲面孔,眉眼沉静,动作利落。
他低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莎罗看清了他的眼神——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
他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碎石,看了一眼她身下的凹陷,然后开始行动。
没有犹豫。他徒手拨开松动的碎石。有些石块很大,边缘锋利,他的手指被划破,血渗出来,但他只是换了角度继续拔。力道精准又轻柔,一点点把压在她身上的碎石移开。
碎石滚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莎罗的身体一点点变轻。
然后他伸出手架住莎罗,把她从石块的凹陷里抱出来。
动作很快,但很稳。手掌按在她肩膀上、手臂上、腿上,快速检查了一遍。指尖的触感干燥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急救包,开始给她包扎。
酒精棉擦拭伤口时的刺痛让莎罗缩了一下。他的动作顿了顿,放得更轻,但手上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止血,包扎,固定。
每一道动作都干脆利落,非常熟练,像是非常熟悉这些操作。
莎罗疼得眼眶泛红,攥着他的衣袖小声呜咽。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眼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只是确认她的状态,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说了一句话。
不是西班牙语,莎罗听不懂,但她听懂了语气——那种“别怕,我在”的语气。
她攥着他的衣袖,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任由她攥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很轻,很稳。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
是岩壁崩裂的声音——又沉又闷,从上方碾压下来。
莎罗抬头,看见头顶的石头在动。
裂缝——松动——下坠。
她没来得及害怕。
因为那个瞬间,她被猛地拉进一个怀抱。
他转身——俯身——弓起脊背。
用自己的整个身体把她罩在身下。
石块砸下来的声音,很近。
咚——
咚——
每一声都闷闷的,砸在他背上。
莎罗被他护在怀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只听见那些闷响,和他每次被砸中时轻轻压住的闷哼声。
他没有喊出声。每次都是压在喉咙里的那种,很轻。
但他的身体在被砸中的时候,会微微震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他的手臂一直圈着她,纹丝不动。
莎罗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闷响停了。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
他撑起身体,动作很慢。
一缕血从他额角淌下来,划过眉骨,滴在她面前的碎石上。
他没有擦。
他伸手扶住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走。”
这次她听懂了。
不是男人口中的话,而是那个动作——他把她往身后护,往安全的方向带。
他带着她往外爬。
步伐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脚踩下去的时候会顿一顿,然后再迈下一步。
但他一直走在她外侧,一直挡在她和悬崖之间。
爬上平地的时候,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然后他瘫坐下去。
靠着碎石堆,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血还在流,淌过脸颊,滴在衣领上,在灰色的石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炸开。
莎罗的父母终于冲了过来。
妈妈的哭喊声,爸爸的呼喊声,然后是更多人的脚步声、惊呼声、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混乱中,莎罗被抱起来,放上担架。
她一直扭头往回看。
男人也被抬上担架,就在她后面不远。
经过她身边时,他侧过脸,看向她。
额角的血迹已经流到了下巴,脸色苍白得厉害。担架抬动时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对着她,轻轻扯出一抹笑。
很浅,很安稳——就像之前拍她后背时的那个语气。
然后他的嘴动了动,慢慢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
只有唇形。
——几个音节。
很慢,很清楚。
莎罗睁着眼,一眨不眨,把这个唇形牢牢刻进眼底。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挡住了他的身影。
鸣笛声响起,车子启动。
她躺在担架上,盯着车顶,一遍遍在脑子里描摹那个唇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