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锁开了。
金属锁舌弹回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意外地响。莎罗推开门,走进去。电梯门在身后合拢,厢体微微颤了一下,开始上升。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着。
顶楼到了。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白光。推开门的一瞬,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
楼顶是一片灰色的水泥地,几根生锈的铁架横在角落里。莎罗走到边缘——脚下是八层楼的高度。
昨晚那栋老旧居民楼就立在眼前,墙面上的瓷砖褪了色,空调外机锈迹斑斑。
风很大,吹得衣角啪啪作响。
“【Let distant sight into my brain descend.】”
她轻声念出。
右眼前,红色的纹路缓缓展开,一圈一圈,像某种精密的刻度。
对面居民楼的每一扇窗户、每一道裂纹、阳台上晾晒的每一件衣物,全都清晰地映入脑海——不是用眼睛看,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流入”脑海。
“嗯……”
莎罗的目光在四楼到六楼间来回扫视。
视野中,一户户阳台都充斥着再平常不过的生活气息。
晾着的西装和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洗衣机蹲在角落里,几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快递箱堆得有些乱。
看上去,都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视线落在五楼右侧的那一户。
莎罗的目光停在那里。
别家阳台都塞得满满当当,只有那一户,空得彻底。
没有衣服,没有花盆,没有纸箱,连一双拖鞋都看不见。窗帘拉得死死的,从左到右严丝合缝。阳光照在楼面上,别家的窗帘都被晒得透出模糊的光影,只有这一扇,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风吹过周围住户的窗帘,轻轻摆动,只有这一扇,仿佛被牢牢固定住——死寂一片。
没有动静,没有生活气息,连一点有人存在的迹象都没有。
在这种邻里密集、连呼吸都仿佛能互相听见的公寓里,
过分的整洁,过分的安静,过分的“不存在”。
那根本不像一个家。
更像一个——
随时可以抛弃、不留一丝线索的临时据点。
莎罗的指尖微微一紧。
就是这里。
她抬起右手,隔着几层楼的距离,对着那扇落地窗,在空中轻轻敲了两下。
“【knock,knock.】”
指节叩在空气里,没有声音。但术式已经送出去了。
她盯着那扇落地窗。
十几秒后,窗帘的缝隙里露出一个小口——极小,几乎看不出。
但透过术式,莎罗清楚地看见,缝隙后面有一只眼睛,浑浊,警惕,向外扫了一眼。
确认什么都没有,那只眼睛缩回去了,窗帘重新合紧。
尽管只是看到了一瞬,但莎罗认出了。
那就是昨天的那个人。
莎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空白的相片纸。
“【doth the sight appear.】”
空白相纸上,颜色一点点渗出来,画面渐渐成形——窗帘的缝隙,那只眼睛,露出来的瞬间——清晰地定格在纸面上。
接下来,按照密册的标准工作流程。
“……应该提交基金会检索。”
但是,莎罗并不想这么做。
因果收束——这样的超越者,很有可能在基金会档案中有记录。
如果提交上去,基金会可能会提高应对等级,一旦应对局介入……
浅空零……
按照惯例,基金会优先确保异常现场消除,人命……并不包含在内。
思索之后,莎罗拿出备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嘟——嘟——嘟——
接通了。
“……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掐着嗓子,假得刻意。
“明理姐,是我,莎罗。”
“莎罗?”千鹤明理的声音一下松弛下来,恢复了原本的音调,“呃……你应该知道我还在被基金会通缉吧。”
“放心,这条通讯不会被监听。”莎罗顿了顿,“明理姐,你现在在日本吗?”
“你在日本?那真不巧,我前段时间刚离开日本,现在在中国——有点事要处理。”千鹤明理那边略吵闹的环境音突然安静了下来,“说吧,什么事?看看我能帮上你什么。”
“那我直说了。”莎罗直入主题,“我想调查一个人,我本想借助明理姐的原典……”
“……莎罗,你在东京吗?”
“嗯。”
“我知道有个人可以帮你。”
“……可信吗?我不想让基金会介入。”
“放心。”
千鹤明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让莎罗莫名安心的东西。
千鹤明理给出的地址,指向一条商业街。
莎罗从街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海报。走到尽头,一扇老旧的木门嵌在墙里,门把手却亮得晃眼——显然是经常有人用的。
她戴上手套,推开门。
门后,是一道螺旋向下的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
墙壁上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昏暗的灯,脚下的台阶被踩得微微凹陷,边缘磨圆了。
大约下了两层楼的高度,楼梯到底了。
一条走廊向前延伸,尽头是一扇木门。门缝里,飘出淡淡的酒香。
莎罗推开门。
是一间酒馆。
纯木质的装修,从墙壁到天花板,都被深色的木板包裹。
头顶横着粗重的实木梁,纵横交错,撑起一个不大、却格外安稳的空间。暖黄的灯光从横梁间垂下来,在木纹上晕开温润的光泽。
吧台是一整块厚实的老木,台面被灯光照得发亮。吧台后面的酒柜也是木质的,玻璃门后面,酒瓶整齐地排列着,折射出细碎的亮点。
没有服务员。
只有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梳着利落的背头,年纪大概三十出头,目光犀利。
“你就是……铃木小姐吧。”
“……铃木莎罗。”莎罗对上他的视线,“黑门先生?”
千鹤明理提前告诉过她这个名字。
“没错,千鹤跟我说过。”黑门抬了抬下巴,指向斜对面的沙发,“坐吧,随意点,这里没别人。”
莎罗在沙发上坐下。皮质的,很软。她扫了一眼四周:“这种接头地点,倒是很少见。”
“个人喜好。”黑门摆摆手,合上电脑放到一边,“直说吧,铃木小姐应该不是来交朋友的。”
莎罗递上那张相片,又补充了几句:穿黑色的大码连帽衫,大概身高,体态特征——虽然这是“未来”发生的事。
黑门接过相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
“只有这么点特征?”他挠挠头,“行吧,我尽力。稍等。”
他起身走进吧台旁边的一扇门,门在身后关上。
酒馆里只剩下莎罗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里,视线慢慢扫过整个空间。深色的墙板,粗重的横梁,厚实的吧台,老旧的木地板。灯光从各个角落漫出来,不亮,却把每一寸木头都照得温吞吞的。
沙发很软,坐进去整个人都陷下来。头顶的横梁上隐约能看见年轮——一圈一圈,细密而清晰。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黑门从里面出来,手里已经没有相片了。
“基金会的档案里,没有匹配得上这个虹膜数据的人。”
莎罗微微一怔。
没有?
她很快敛住表情,没有流露出来。
“……这样。谢了。”她站起身,“价格怎么算?”
黑门摇摇头,走回沙发边坐下:“什么结果都没查到,就当免费咨询。”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哈……”黑门笑了一声,“这样吧,后续如果有什么消息,我联系你——那时候再收钱也不迟。”
莎罗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有需要的话,我会再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
“不送了。”黑门在身后懒洋洋地说,人已经躺倒在沙发上,抬手随便挥了挥。
莎罗回头看了一眼,推开门,走进走廊。
身后,酒馆的门轻轻合上,把那一小片温黄的灯光留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