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呜——”
芭斯特从我掌心滑走了,像一道影子,流进灌木丛里。枝叶晃动几下,细碎的摩擦声渐渐远去,最后被暮色吞没。
莎罗还在看那面墙。
——普通的水泥墙,墙根处爬着几片暗绿的青苔。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
可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莎罗。”
“嗯?”
“如果问题不在墙里面呢?”
莎罗抬起眼,目光越过墙头,落在那圈冰冷的电网上。铁丝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去看看。”
说罢,莎罗就径直往南门走,我也快步跟上。
出了校门右转,拐过街角,走了大概五十米——就是刚才芭斯特叫唤的位置外侧。
莎罗的眼前再次展开那个圆形的术式纹路,淡蓝色的光纹在空气里缓慢旋转,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扫描。
她的眉间忽然聚起一丝褶皱。
“……这是?”
“怎么了?”
“芭斯特的感知没错,这里有超越者发动能力的残留。”
果然。
可,是谁——?
“确定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绷紧了。
“错不了。”莎罗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那些曲线像函数图像一样起伏着,“确实是超越者的痕迹——而且没走多远。”
听到莎罗的判断,我环顾四周——
放学回家的学生三五成群,说笑着从我们身边经过;提着购物袋的主妇们站在路边闲聊,声音时高时低;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贴着墙根打电话,眉头拧得很紧,语气急促;戴兜帽的年轻人塞着耳机,低头看手机,眼睛上映射着游戏画面的光;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奶奶握着长扫帚,正把落叶慢慢扫成一堆。
是谁——?
“终也。”
莎罗喊了我的名字。
我看向她。
“现在揪不出来。”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很轻,“明天早点来,在这儿蹲。”
我又扫了一圈那些路人。
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挂了手机,快步走远;主妇们开始道别;学生拐进了巷子;环卫奶奶推着垃圾车离开——
没有谁像在逃跑。
莎罗说的对。
“好,明天我们在哪碰面?”
莎罗抬起下巴,朝马路对面点了点——那家CD店的招牌褪了色,霓虹灯管还没亮,橱窗里贴着泛黄的海报。
“那里——”她说,“可不要干扰到循环的正常进行哦。”
我点头。
“那么,明天见。”
门轴转动的干涩声响在耳边磨了一下。
我推开门,CD店里的空气扑面而来——微凉、发闷,混着灰尘的气味和老塑料封套特有的那种寡淡甜味。货架挤得满满当当,CD一排排竖着,封面上那些乐队成员的脸在昏暗光线里看不太清。
头顶只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过道,其余的角落都陷在阴影里。
窗边,莎罗已经站在了那里。
她戴着耳机,低头看手里的CD盒,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节拍。
我现在可没有她这样的兴致。
我侧身站在货架旁,从CD的缝隙里望出去——马路对面的街口,行人来来往往。
一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盖反射着夕阳最后一点余晖。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每次都有拎着塑料袋的人走出来。
“要听吗?”莎罗注意到了我,摘下一个耳机递给过来,“The Show Must Go On,你听过吗?”
那是QUEEN乐队的摇滚乐——我知道那首歌。
我没有接过耳机,轻轻推了回去。
莎罗也不多说,按掉CD,收起耳机。
店里的老旧音响继续放着别的曲子,旋律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水。
我看向手表——五点十一分。
很接近了。
我咽了口唾沫,目光钉在窗外的人流上。
会是谁——?
五点十二分。
五点十三分。
五点十四分。
就快发生了。
模糊的音乐声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刚才又快了半拍。
马路对面,一道身影忽然撞进我的视线。
那人裹在大码连帽衫里,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下巴。
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脊背佝偻得很深,肩膀往里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步子很小,很沉,落地时脚掌几乎是贴着地面蹭过去,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拖沓感。
他不看人,不抬头,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料里,像一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影子,贴着路边缓慢移动。
——是他吗。
五点十四分三十五秒。
我的指尖碰到玻璃窗,凉意从指腹渗上来。视线锁死那道黑影。
他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位置——
兜帽下的脸始终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截紧绷的下颌线条,和佝偻得异常明显的脊背。
五点十四分五十五秒。
老唱片还在沙沙地转。
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他站住了。
就在了那个地方——
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在胸前。姿势有点奇怪,像握着什么东西,可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五点十五分——
围墙另一边隐约能听到猫的嚎叫声。
然后他放下手,像卸掉了什么重担,脊背似乎比刚才更弯了一点,继续往前走。
是他——直觉强烈地告诉我。
眼前这个佝偻身子的男人,就是设计杀死零的凶手。
心跳撞在胸腔里,震得耳膜发胀。
我想冲出去,现在就冲出去,推开门,穿过马路,揪住他——
“终也。”
莎罗按住了我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让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别过去。”
“为什么?”我盯着窗外那个越走越远的黑影,“你也看见了,就是他。”
“你现在制伏住他又能怎么样?”莎罗的声音很平,“他的能力已经发动,浅空零已经出事了。”
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远处飘扬而来。
哔波——哔波——哔波——
“那你的意思是——”
“跟上去,看看他的底细。”
……莎罗说的对。
事故已经发生,现在调查他才是更好的选择。
“你在马路这边。”莎罗拉了一下我的袖口,“我去对面,保持距离。”
我和莎罗一前一后离开CD店。
我贴着马路的这一侧走,她在对面。中间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行道上疏疏落落的行人。
马路对面,那个黑色连帽身影依旧佝偻着身子,低头快步前行,兜帽压得严实,只露出一截下巴。他走得很有规律,不快不慢,却总在路口短暂停顿,像在确认身后有没有尾巴。
他身后,莎罗保持着二十多米的距离,低头作出看手机的样子不至于惹人起疑。
那人没有坐车,全程步行。
穿过街道,拐进窄巷,越走越偏,周围的人流渐渐稀疏,楼房也老旧起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栋老居民楼出现在巷子尽头。
黑帽人影在楼门前停住,左右扫了一眼。
我贴着墙根站定,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他的视线从这边扫过去——空空的巷子,几辆乱停的自行车,一堆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纸箱。
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门开了,他闪进去,动作很快。
不一会,楼上大概四五层的位置,传来一声闷响——“咕隆”。
是金属防盗门关上的声音。
我站在阴影里没动。
脚步声很轻,莎罗从对面绕过来,贴在我旁边。
“这人不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阵贴地吹过的风,“从刚才在街上,他每走三个路口,都会刻意用侧影观察后方,动作很小,一般人注意不到,但角度很标准——是受过训练的反跟踪姿势。”
莎罗的目光往楼上抬了抬。
“还有他那个驼背,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正常驼背是松弛的,他是绷着力,腰是虚的,随时能直起来冲、能跑、能反击。那不是病,是伪装姿态。”
“你是说……?”
“观察盲区的角度、回头的时机、利用街景遮挡的习惯——绝非民间安保或普通训练能练出来的。”莎罗语气严峻,“他背后,可能有更大的推手。”
我盯着楼上那扇刚刚关上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钻进衣领,贴着脊背往下滑。
对零的谋杀——
可能还有更大的东西在下面。
整座城市安静下来。远处的车流声变得模糊,像隔了好几层玻璃。
我们站在阴影里,看着那栋老楼。
寒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