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喉镇的喧嚣被隔音良好的墙壁阻挡在外。
安全屋的地下室内,只有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以及W咬着能量棒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威尔斯脱掉了那件背后焦黑、破损严重的风衣,正对着镜子处理背后的灼伤。
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皮肤呈现出不祥的焦红色,边缘有些许水泡。
他用一种淡蓝色的喷雾仔细处理着,动作熟练,眉头都没皱一下。
W盘腿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已经把自己手臂和脸颊的擦伤胡乱包扎好了但她绑绷带的手法狂野得像是在打包炸药。
她一边啃着能量棒,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威尔斯的上半身,目光尤其在那片灼伤和周围隐约可见的金色纹路上。
“喂,保险员。”她咽下最后一口能量棒,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背上那些…金色的,是什么?新的纹身?还挺酷。”
威尔斯没有回头,继续处理伤口:“可以理解为…高风险业务导致的职业印记。”
“职业印记?”W嗤笑一声,从沙发上跳下来,凑到威尔斯背后,几乎要贴上去观察,“我看更像是某种…源石技艺的回路?但感觉又不一样。硬扛那种能量炮,还能把部分力量‘弹’回去,这可不是普通‘职业印记’能做到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哥伦比亚的超级士兵改造计划产物?还是哪个老古董实验室跑出来的实验体?”
她的手指蠢蠢欲动,似乎想碰碰那些纹路。
威尔斯在她手指即将碰到皮肤的前一刻,利落地披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挡住了伤口和纹路。
他转过身,系着扣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W小姐,过度的好奇心容易导致不可预测的负债,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
“切,没劲。”W撇撇嘴,退回沙发,但眼神依旧灼热,“行,谈正事。能源塔,老鼠窝,怎么玩?”
威尔斯走到工作台前,调出一份从各种公开及非公开渠道拼凑出的废弃能源塔结构图。
图纸很粗糙,很多区域标注着“未知”或“推测”。
“莱茵生命在这里的活动不是临时起意。”威尔斯指着图纸上几个关键区域,“他们至少提前两个月进驻,对能源塔进行了大规模改造。原本的信号发射塔,现在加装了高功率定向能量发射器。”
他的手指移动到塔身中上部一个被重点标记的环形结构:“这里,就是我们要干扰的主要能量节点之一,外部接口。”
“我推测他们的目的,不是单纯地占据一个据点。而是利用这座废弃能源塔的基建设施,结合他们自己的技术,制造一个超大号的…‘能量炮’或者‘信号发生器’。”
W吹了声口哨,眼中闪烁着危险又兴奋的光芒:“用塔当炮台?够劲!我喜欢!不过,你弄的那个‘小玩意儿’,能让他们哑火?”
威尔斯摇头,“契约信标只能对能量释放的‘路径’进行微调,将直击变成擦伤,争取一点缓冲时间。
想要彻底解除威胁,必须进入塔内,瘫痪能量拘束中枢,或者破坏他们的控制核心。”
“那就进去呗!”W摩拳擦掌,“把炸弹往关键地方一塞,‘砰’!世界清净!”
“风险过高。”威尔斯否定了这个简单粗暴的方案,“莱茵生命‘清道夫’的战斗力你昨天见识了部分,塔内防御只会更强。强攻成功率低于30%。”
“那你想怎么办?跟他们讲道理,签个‘不许乱炸城镇’的合同?”W嘲讽道。
“某种意义上,是的。”威尔斯的回答让W愣了一下。
“能源塔的改造和运作,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而脆弱的‘系统’。任何系统,都有其内在规则和运行逻辑。莱茵生命的技术也不例外。
他们搭建这个能量拘束阵列,必然遵循着某种特定的‘协议’或‘规则链’。”
“而我们要做的,”威尔斯的目光锐利起来,“不是砸烂机器,而是在它的核心‘协议’里,写入一个让它自我终止、甚至反向运行的‘终极条款’。”
W听得眼睛发亮,这种“从规则层面搞破坏”的思路,简直比直接爆破还要对她胃口。“具体怎么做?你又不能进入他们的控制台去敲代码。”
他调出另一份地质扫描图:“根据灰喉镇早年的一份地质报告,以及我的调查,其中一条管道的走向,恰好经过能量拘束中枢控制室的正下方。
W立刻明白了:“你想挖过去?”
“准确说,是‘渗透’过去。”威尔斯纠正道,“我们可以从那里潜入,避开大部分地面和塔内警戒。
抵达预定位置后,我需要一个相对不受干扰的环境,大概十分钟完成任务。”
“而我,负责给你创造这‘十分钟’的安静环境,把上面那些烦人的老鼠都引开,或者…”W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全都炸上天?”
“引开即可,歼灭并非必要,且会提高警报等级。”威尔斯说道,“你的任务是制造足够大、足够吸引所有注意力的‘混乱’。
我会给你几个小型声光干扰器和拟态热源,配合你的炸弹,效果更佳。”
“声光干扰?拟态热源?”W接过威尔斯递来的几个纽扣大小的装置,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能模拟出我的炸弹动静?”
“不能模拟爆炸,但可以模拟出‘即将爆炸’或‘可疑入侵者’的信号特征,可以制造出多点开花的假象。”威尔斯解释道
“记住,混乱是目的,杀伤是手段,但不是唯一手段。
你的安全撤离同样重要,在引爆最后一个主要干扰点后,你有三分钟时间从预设的东部通风口撤离,我会在那里接应你。”
他调出撤离路线图,详细标注了几个汇合点和备用方案。
W看着图纸,又看看手里的小玩意儿,再抬头看看威尔斯那副永远冷静计划一切的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保险员,你该不会连我什么时候想往哪儿扔炸弹,扔完以后往哪边跑,都算好了吧?”
“基于你的行为模式、装备特点、环境变量建立的十七种行动路径推演模型,综合成功率最高的三种方案,以及对应的二十七种应变备案。”
威尔斯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当然,实际执行中变量很多,模型仅供参考。”
W:“……”
她盯着威尔斯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过气。
“哈哈哈!十七种模型!二十七种备案!你果然是我见过最疯的!”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行!就按你的‘模型’来!我负责把上面搅个天翻地覆!”
她眼中燃烧着纯粹的、对混乱和破坏的渴望,以及对这场“游戏”的空前热情。
“行动时间?”她问,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及待。
“明天凌晨,四点整。他们的警戒系统会有大约十五分钟的周期性敏感度下降。也是我们行动信号。”
“黎明前的黑暗?”W咧嘴,“我喜欢。”
同一时间,罗德岛本舰,医疗部。
霜星的独立监护室内,温度被恒定在略低于冰点的范围。巨大的维生设备发出低沉的运行声,无数管线连接着她苍白的身躯。
她的呼吸平稳但微弱,生命体征在药物的维持下处于一个脆弱的平衡点。
监护室外,凯尔希、赫默、白面鸮,以及闪灵正通过观察窗和数据屏,密切关注着里面的情况。
“抑制方案模拟测试运行稳定,各项指标符合预期。”白面鸮汇报着,“活体测试体未出现恶性排斥反应。理论风险边际清晰。”
“但应用到霜星小姐本人身上…”赫默推了推眼镜,脸上忧色未减,“她的生命本质与源石技艺深度绑定,那个‘场’的介入,可能会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尤其是精神层面。”
凯尔希沉默地看着数据屏上那条平稳但始终在低位徘徊的生命曲线。
四十七天了,他们用尽手段,也只是将她从死亡的悬崖边拉回,勉强吊住一口气。
威尔斯提供的方案,是目前唯一能看到“根治”希望的路径,但也是风险最高的路径。
“那个‘威尔斯’,”凯尔希忽然开口,“今天有动静吗?”
可露希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有,而且动静不小。根据我们在灰喉镇的几个隐蔽监控点传回的信息。
昨天晚上,西区废弃仓库一带发生了激烈交火,能量反应和爆炸特征符合莱茵生命‘清道夫’部队的制式装备,也符合W的炸弹风格。
战斗持续时间不长,约七分钟后停止。之后,威尔斯和W先后出现在不同方向的监控中,似乎都受了轻伤,但行动无碍。”
“交火结果?”凯尔希问。
“现场被清理过,但残留痕迹分析,至少有四名‘清道夫’失去战斗力,其中两人确认死亡。莱茵生命在灰喉镇的几个暗哨在今天清晨全部撤离,去向不明。另外……”
可露希尔顿了顿,“我们的监测站发现,废弃能源塔的能量在昨夜出现两次异常的、小幅度的‘滞涩’波动,时间点与交火事件吻合。”
房间内一片寂静。
“他在主动清除威胁,并且在试探能源塔。”闪灵轻声总结,“用他自己的方式。”
“而且,和W搅在了一起。”赫默补充,语气复杂。W的危险性,罗德岛上下都清楚。
“他兑现了部分承诺。”凯尔希看着屏幕,“清理了尾巴,提供了可能有效的方案。现在,轮到我们做出选择了。”
“阿米娅和博士的意见呢?”赫默问。
“阿米娅倾向于尝试,但要求做好最坏的应急准备。”凯尔希回答,“博士…没有明确反对。他更在意能源塔的威胁,认为如果威尔斯的方法能同时解决能源塔的问题,值得冒险。”
又是一阵沉默。
“准备抑制场发生器,使用他提供的源石样本作为能量源。”凯尔希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清晰而坚定。
“一旦出现任何恶性反应,立刻中断,执行最高等级抢救预案。”
“测试时间?”白面鸮问。
凯尔希看了一眼时间。
“明早六点。在他承诺的‘三天’期限之前。”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通知工程部和战术小队,提高对废弃能源塔方向的警戒等级。
如果明天凌晨四点左右,那个方向出现任何大规模异常能量反应或战斗动静…不要介入,但记录一切。”
她有一种预感,那个理赔员的“工作”进度,恐怕比所有人想的都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