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喉镇地下,老旧维护管道。
时间是凌晨三点五十分。
威尔斯和W一前一后,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管道和锈蚀的维护梯上艰难前行。
W打头,她动作灵巧得像只猫,对黑暗和恶劣环境似乎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享受。
威尔斯跟在后面,手中拿着一个改造过的便携终端,屏幕上显示着管道结构图。
“还有多远?”W压低声音问,她的声音在管道里带着回音。
“垂直下降约五十米后,向东拐入第三条分支管道,再前进约两百米,就是预定位置上方。”威尔斯回答,目光紧盯着屏幕和周围环境。
他的“契约感知”在这里受到很大干扰,但依然能模糊地“感觉”到头顶上方不远处,那庞大而压抑的能量聚合体——莱茵生命的能量拘束中枢。
“感觉到了吗?”W忽然停下,鼻子动了动,“血腥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新鲜的。”
威尔斯也察觉到了。前方拐角处的空气流动中,夹杂着一丝不和谐的气味。他打了个手势,两人贴墙停下,屏息凝神。
很快,规律的、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传来,伴随着两个人的低声交谈。
“……B-7区域的能量回流又出现异常波动,工程师说是外部干扰,安保队查了半天也没找到源头……”
“……听说昨晚镇上损失了好几个‘清洁工’,上头很恼火……”
“……管他呢,再有四十分钟换班,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是两个莱茵生命的巡逻人员,正沿着管道上方的维护通道走过。
W对威尔斯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询问。
威尔斯摇头,指了指终端屏幕上的倒计时:3:55。
时间还没到。而且,在这里动手,尸体和血迹很难处理,容易打草惊蛇。
他们耐心地等到巡逻人员的脚步声远去,才继续前进。
终于,在凌晨三点五十八分,他们抵达了预定位置。这里是一处相对宽敞的管道交汇处,头顶是厚实的、带有明显人工加固痕迹的岩层和金属结构。
上方隐约传来低沉的、有节奏的机械嗡鸣声,那是能量拘束装置运行的声音。
威尔斯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巴掌大小、带有吸盘的圆形装置,示意W帮忙,将它们吸附在周围几个关键支撑点和管道连接处。
“微型共振器,和声光干扰器联动。当你开始制造混乱时,它们会同步发出特定频率的振动,模拟结构受力异常或小型爆炸的震动波,进一步分散注意力。”威尔斯低声解释。
W依言照做,动作又快又轻。
时间,三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威尔斯靠坐在冰冷的管壁上,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W则检查了一遍身上所有的爆炸物,将几个声光干扰器和拟态热源别在腰间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疯狂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猎食者般的冷静。
她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闭目凝神的威尔斯。
“喂,保险员。”她忽然低声说。
威尔斯没有睁眼:“说。”
“要是你下面搞不定,或者我被上面的老鼠堵住了…”W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含戏谑的认真,“你会来捞我吗?按你那什么…风险模型算,捞我划算吗?”
威尔斯沉默了几秒。
“在我的模型里,”他缓缓开口,依旧闭着眼,“合作伙伴的存活,是确保后续计划可行性的重要变量。”
W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我就知道……还是一堆数字和条款。”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倒计时归零。
四点整。
威尔斯猛然睁眼,眼中淡金色的碎芒一闪而逝。他对着W,无声地点了点头。
W咧嘴一笑,那疯狂而兴奋的光芒重新回到她的异色瞳中。她像一道橙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沿着来时的管道向上攀爬,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威尔斯重新闭上眼睛,双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掌心与地面接触的地方,那淡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的意识,向上延伸,缓缓“触摸”到那个庞大、复杂、充满暴戾能量的“协议”结构。
解读,开始了。
与此同时,能源塔中层,某个存放备用冷却剂的仓库。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撼了整个楼层,火光和浓烟瞬间升腾!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塔内!
“敌袭!三层B区仓库发生爆炸!”
“热源信号显示有多名入侵者!正在向四层移动!”
“能量读数异常!拘束阵列出现不稳定波动!”
控制室内,一片混乱。监控屏幕多处变成雪花,各种警报声此起彼伏。守卫部队匆忙调动,朝着爆炸点和热源信号出现的方向扑去。
他们不知道,那些“热源信号”只是W扔出的、带有拟态功能的干扰器。
真正的W,如同鬼魅般在通风管道和维修夹层中穿行,将一颗颗真正的炸弹,安放在远离核心区、但足以造成最大混乱和结构破坏的关键节点。
“砰!轰隆!咣当!”
爆炸声此起彼伏,伴随着金属扭曲、管道破裂、设备短路的刺耳声响。
整个能源塔仿佛变成了一口被不断敲击的大钟,警报声、奔跑声、叫喊声、爆炸声混作一团。
W的身影在烟尘和火光中闪烁,时而出现在东侧走廊扔下一串炸弹,时而又在西侧楼梯间引爆预置的炸药。
她充分利用了威尔斯给的声光干扰器,制造出“多点同时入侵”的假象,让莱茵生命的守卫疲于奔命,完全无法判断入侵者的真正数量和意图。
“哈哈!对!就是这样!跑起来!叫起来!”W大笑着,将一个黏性炸弹拍在通往主控室的合金大门上,设定好延迟,然后灵巧地翻身钻进头顶的通风口。
“轰!”
大门被炸得变形,虽然没有完全破坏,但足以让里面的控制人员心惊胆战,进一步分散了他们对核心能量区的注意力。
地下,管道交汇处。
威尔斯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感知”中,那庞大的能量“协议”如同一个由无数狂暴闪电和冰冷规则交织成的巨大迷宫。
他在迷宫中艰难穿行,寻找着那个最核心的、控制能量流向和拘束强度的“指令集”。
外界的爆炸和震动不断传来,每一次都让上方的能量结构产生细微的涟漪和扰动,增加了他“解读”的难度。
但他心无旁骛,全部精神都沉浸在那片规则的海洋中。
找到了。
一个由层层加密和冗余回路保护的核心指令模块。
它控制着能量拘束阵列的最终输出功率和释放目标坐标。
威尔斯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靠近,如同最精密的解码器,开始尝试解析它的结构,寻找可以嵌入“新条款”的缝隙。
这不是破坏,而是“修改”。是在不触动警报的前提下,给这个冰冷的机器,写入一条新的“底层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W制造的混乱在持续,但莱茵生命的守卫毕竟训练有素,开始逐渐稳住阵脚,收缩防线,并向一些关键区域,包括地下管道入口,增派人手。
威尔斯的“解读”进入了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阶段——尝试写入。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按在地面的双手指节发白,淡金色的纹路变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巨大的精神负荷和能量消耗,让他的意识都有些模糊。
【警告:契约能量消耗超过安全阈值。强行写入可能导致‘协议’反噬及执行人意识损伤。”】系统的提示在脑海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威尔斯没有理会。他“看”到了那条缝隙,那条因为外部持续爆炸干扰而产生的、转瞬即逝的逻辑漏洞。
就是现在!
他凝聚起所有的意志和残余的契约力量,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特定“规则”信息的指令,朝着那个核心模块,猛地“注入”!
“嗡!!!”
整个地下管道,不,是整个能源塔的地基部分,都传来一阵低沉的、源自最深处的震颤!
上方莱茵生命的控制室内,所有的屏幕同时疯狂闪烁,能量读数像发了疯一样上下跳动,拘束阵列的稳定性指标瞬间跌入红色危险区!
“怎么回事?!能量中枢失控?!”
“不是失控!是…是指令被篡改!有人在改写核心协议!”
“立刻启动最高权限覆写!切断外部所有连接!快!”
地下,威尔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几乎瘫倒在地。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但他嘴角,却扯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写入…成功了。
新的“条款”很简单,只有一条:
最终能量释放坐标,强制偏移至预设安全坐标(西北荒原,无人区)。
“成了…”威尔斯虚弱地吐出两个字,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上方,W预设在管道各处的微型共振器同时启动,发出模拟结构坍塌的低频振动,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该撤了…”威尔斯看了一眼终端,时间过去八分钟。W应该已经开始向东部通风口撤离。
他咬牙撑起身子,扶着冰冷的管壁,踉跄着向预定的撤离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大脑针刺般疼痛,那是过度使用“契约”力量的代价。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入撤离管道时——
“嗖!嗖!”
两支弩箭带着恶风,从后方黑暗的管道中射来!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还有埋伏!而且是在他状态最差的时候!
威尔斯瞳孔骤缩,身体的本能想要做出反应,但精神的疲惫和身体的虚弱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弩箭就要及体!
一道橙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侧上方一个不起眼的检修口扑下!
“叮!叮!”
金属交击的脆响!W的身影挡在威尔斯身前,双手各持一把战术匕首,精准地磕飞了那两支偷袭的弩箭!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落地后毫不停歇,反手就将两把匕首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掷去!
“噗!噗!”黑暗中传来两声闷哼。
“切,还有老鼠没清干净!”W啐了一口,一把拽住几乎脱力的威尔斯胳膊,将他半扛在肩上,“发什么呆!走啊!”
她不由分说,拖着威尔斯就冲进了撤离管道,速度飞快。
“你不是…该去东部通风口…”威尔斯的声音虚弱。
“模型没算到有老鼠摸到这么深的地方堵你!”W头也不回,语气凶巴巴,但拖着威尔斯的手却异常稳健,“跟我走另一条路!我炸出来的!”
她带着威尔斯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七拐八绕,有时甚至需要爬过狭窄的缝隙,穿过还在冒烟的爆炸残骸。
身后隐约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但都被W用预先设置好的小型绊雷和烟雾弹暂时阻隔。
终于,他们从一个隐蔽的、被W用炸药提前炸开的排污口钻了出来,外面是灰喉镇边缘的废料堆积场,远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W将威尔斯放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废铁堆后面,自己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追兵似乎没有跟出来,可能是被塔内更严重的混乱拖住了。
威尔斯靠坐在冰冷的金属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尝试调取“系统”界面,视野却一片模糊,只有断续的提示:
【警告:契约能量严重透支,精神过载。】
【核心协议改写完成度:87%。能量拘束阵列输出上限已锁定,释放坐标已偏移。】
【‘不朽契约’重塑后初次高强度使用,负荷超载。强制进入最低功耗恢复模式,预计持续时间:6-12小时。】
【关联方‘W’:…行为模式偏离预测模型…原因分析中…】
“喂,还没死吧?”W蹲下来,看着威尔斯惨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异色瞳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你刚才在地下搞了什么鬼?我怎么感觉整个塔都‘抽’了一下?”
威尔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嘶哑:“修改了一下…他们的用户协议…加了点…对镇上居民友好的…补充条款…”
W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粗鲁地擦了擦他嘴角的血迹。
“笑得真难看。”她嘟囔一句,然后站起身,望向远处开始亮起混乱灯光和警报声的能源塔方向,“不过,干得不赖。虽然没炸掉,但看样子,他们那‘大炮’是哑火了。”
确实,能源塔顶原本蓄势待发、光芒越来越盛的能量发射器,此刻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不稳定地闪烁,最终彻底熄灭。
塔身各处冒出更多的黑烟和电火花,刺耳的警报声响彻黎明前的天空,但那种毁灭性的能量积聚感,却消失不见了。
代价是,他暂时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契约”干涉能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
W转过头,看着虚弱但眼神依旧平静的威尔斯,忽然问道:“喂,保险员。你那个什么‘风险模型’,有算到我会折回来救你吗?”
威尔斯沉默了一下,诚实回答:“…概率低于百分之五。模型基于你过往的行为模式,倾向于你会优先确保自身撤离。”
W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到近乎狰狞的笑容。
“哈!所以我才说,你的模型不准!”她得意洋洋,像是打赢了一场重要的赌局,“因为你没算到,我觉得你这家伙‘死’在这里,会比能源塔没炸掉,更让我觉得‘无聊’!懂吗?无聊,是比死更不能接受的事情!”
她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一把将威尔斯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并不宽阔但异常稳当的肩膀上。
“走了,老板。天快亮了,该回去看看你的‘客户’和你的‘保单’怎么样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顺便,让你欠我一次。记得还,利息很高的。”
黎明的微光,照亮了两人相互搀扶走向灰喉镇的身影。身后,是陷入混乱和瘫痪的能源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