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卧室的天花板和大卧室的不一样。大卧室的灯是圆形的,小卧室的灯是方形的。这是他躺了半个月才发现的事情。
方形的灯。
灯罩里面有一只飞蛾的剪影,不知道是死了还是睡着了,一动不动。
舰长看了那只飞蛾很久。
他睡不着。
不是失眠,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清,也扔不掉。
今天从游乐园回来之后,他的脑子里就一直嗡嗡地响。不是噪音,是一些画面——模糊的、破碎的、像是被人撕碎又胡乱拼贴的照片。
他在摩天轮上看着犹大的时候,那些画面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
休伯利安。
他想起了一艘船的名字。很大,在天上飞。船上有很多人,他记得他们的脸,但叫不出名字。他记得自己站在舰桥上,身后有人在喊“舰长”。
舰长。
那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职位。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这个世界泡。
它快沉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让他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
舰长坐在黑暗中,红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变成深棕色。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房间里每一件东西的轮廓。
快沉了。
这个世界泡。
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街道、便利店、公寓、游乐园、旋转木马、摩天轮。
还有犹大。
舰长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可以走。
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他来自某个地方——休伯利安,或者别的什么——他可以在这个世界泡沉没之前离开。他有这个能力,或者说,他本能的知道怎么离开。
但犹大不行。
她是这个世界泡的人。她在这里出生、长大、打工、买衣服、看爱情电影哭得稀里哗啦、吃雪糕的时候会眯起眼睛。
她没有地方可以去。
舰长靠在床头,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只飞蛾。
他该怎么办?
带她走?
她会答应吗?
“嘿,其实这个世界快毁灭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这话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而且,她凭什么相信他?凭什么跟他走?他们才认识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够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多少?够一个人信任另一个人多少?
他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
舰长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犹大的脸。银白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白色的裙子。她在旋转木马上的笑,她在摩天轮上的红脸,她吃煎蛋的时候鼓起的腮帮子,她穿着恐龙睡衣对着电视挥手的样子,她给他买雪糕的时候小声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抹茶的”。
他喜欢看她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金色的眼瞳里像是装满了星星。她平时不怎么笑,所以每次笑都显得特别珍贵,像是冬天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他也喜欢看她脸红。
她脸红的时候,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连金色的眼瞳里都好像染上了一层绯色。她会低下头,让银白色的头发遮住脸,好像这样就能藏住那些红色。
他喜欢这些。
他不想让这些消失。
舰长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需要想一想。
怎么开口。
怎么让她相信。
怎么带她走。
如果她不愿意,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再说吧,明天再说。
隔壁房间。
犹大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抱着枕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银白色的头发铺散在床单上,像被打翻的月光。
她把枕头抱得很紧,紧到枕头都被勒变形了。
她在想今天的事。
摩天轮。
夕阳。
舰长坐在她对面,用那种安静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心跳又加速了。
犹大把脸埋得更深了,几乎要把自己闷死在枕头里。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以前在地球上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接触过异性。上学的时候有男同学,工作的时候有男同事。但那些人从来没有让她心跳加速过。她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棵树、一盏路灯、一台自动贩卖机,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但舰长不一样。
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也许是他的沉默。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总是试图用话语填满每一段空白。他可以和她一起安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待在一起。
也许是他的温柔。他的温柔不是那种刻意的、张扬的、需要被看见的温柔。它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煎蛋的火候、等她回家的灯、接她下班时的背影、递给她雪糕时不经意间选了她最喜欢的草莓味。
也许只是因为他做的饭太好吃了。
犹大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
不对,不是因为饭。
是因为他。
她忽然很想见舰长。
现在就想。
想看看他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在想什么事情。
犹大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看着天花板。
他在隔壁。
只隔着一堵墙。
她走过去,敲敲门,就能见到他。
但她不会去的。
太奇怪了。半夜两点,穿着睡裙去敲一个男人的门,说“我睡不着所以来看看你在干嘛”——这像什么话?
犹大叹了口气。
这样的生活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啊。
半个月前,她刚刚穿越,想着怎么攻略一个陌生人。半个月后,她住在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里,每天吃那个人做的饭,和他一起看电视、逛超市、去游乐园。
她有点不想回去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犹大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一直告诉自己,攻略舰长是为了回家。做那些事情——给他面包、邀请他住进来、带他买衣服、一起去游乐园——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但真的是这样吗?
她给面包的时候,不知道他是攻略目标。她邀请他住进来的时候,系统还没有发放奖励。她带他买衣服的时候,想的是“他天天给我做饭,我总得做点什么”。
这些事情,好像都不是因为任务。
是因为她想做。
犹大把脸转向窗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
但她在摩天轮上的时候,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你喜欢他吗?
她没有答案。
但她有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任务完成了,她真的舍得走吗?
也没有答案。
算了。
犹大从床上坐起来,银白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垂在胸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睡裙。
今天没有穿恐龙睡衣。
因为那件睡衣的屁股实在太让人尴尬了。她今天洗完澡之后,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到了这件——系统后来补给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衣柜里的。
一件白色的睡裙。
很长,裙摆到脚踝上方。面料是很薄的棉质,穿在身上很舒服,很凉快。
但有个问题。
这件睡裙有些透明。
不是那种“若隐若现”的透明,而是“站在灯前能看清轮廓”的透明。面料太薄了,在光线下会变得半透明,底下穿了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犹大在浴室里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把灯关了。
她在黑暗中确认了——这件睡裙,在有光的地方根本不能穿。
但现在是半夜,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冰箱的灯和月光。应该没问题吧?
犹大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穿着它出去。
反正舰长睡了。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轻轻打开卧室的门,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走向厨房。
客厅很暗,只有阳台透进来的月光和冰箱指示灯发出微弱的蓝光。犹大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到了冰箱的位置。
她打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冰箱里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她面前的一小块区域。
犹大弯下腰,在冷冻室里翻找。
这个弯腰的动作让白色睡裙的领口垂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胸口。睡裙的面料在冰箱的灯光下变得半透明,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腰肢和臀部的轮廓。
她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找到了雪糕。
上次买的草莓和抹茶,还剩好几支。
犹大拿出一支草莓雪糕,撕开包装纸,站在冰箱前面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醇厚混在一起。
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她又拿出一支。
反正也睡不着,多吃点。
犹大关上冰箱门,厨房重新陷入黑暗。她端着雪糕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白色睡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面料的透明度比在灯光下好一些,但依然能看到她双腿的轮廓——白皙的、纤细的、交叠在一起放在沙发上的腿。
她挖了一勺雪糕,送进嘴里。
草莓的。
嘿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就是觉得开心。
今天在游乐园玩得很开心。舰长陪她坐了旋转木马,没有嫌弃那个项目太幼稚。舰长在摩天轮上用那种眼神看她。舰长说“下次还可以来”。
下次。
还有下次。
犹大又挖了一勺雪糕,塞进嘴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一边吃雪糕,一边把玩着从手腕上滑出来的金色锁链。锁链在她指尖缠绕、松开、又缠绕,金色的光泽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她忽然停下来。
不对。
她怎么和个痴女一样,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想着舰长吃雪糕?!
还嘿嘿?!
犹大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用力咬了一口雪糕,把剩下的半支一口吞了,冰得她直皱眉。
不是她的错。
是系统的错。
对,系统。系统让她攻略舰长,所以她才会想这些。如果不是系统,她根本不会和舰长住在一起,不会和他去游乐园,不会在摩天轮上心跳加速,不会半夜在这里吃雪糕想他。
一切都是系统的错。
【宿主,检测到您的想法。系统郑重声明:您对攻略目标的情感变化系宿主自主意识行为,与系统无关。系统仅发布任务,不干预宿主情感。】
犹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干预?那你记录什么好感度?”
【记录是系统功能,不代表系统干预。宿主的情感是宿主自己的。】
犹大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的情感是她自己的。
所以……
她是真的有点喜欢舰长?
不是因为任务?
犹大把脸埋进恐龙爪子里——不对,今天没穿恐龙睡衣,她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手心里还有雪糕的凉意和甜味。
她的脸很烫。
不想了。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她抬起头,又吃了一口雪糕。
草莓的真好吃。
嘿嘿。
走廊的拐角处,舰长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
他本来是想出来倒水的。
然后他听到了厨房有动静,走过来一看,看到了犹大。
她穿着白色睡裙,站在冰箱前面,弯着腰翻雪糕。冰箱的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她的睡裙照得几乎透明,勾勒出身体的每一处曲线。
舰长退了回去,靠在走廊的墙上,没有出声。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了几分钟,听着客厅里传来勺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嘿嘿”。
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水杯还是空的。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飞蛾。
嘴角微微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