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犹大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早上起床,舰长已经做好了早餐。吃完去便利店上班,下午或者晚上下班,舰长有时候会来接她。回家吃饭,看电视,洗澡,睡觉。
重复,但很安稳。
唯一让犹大心里犯嘀咕的是——舰长的好感度怎么一直卡着不长啊?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稳稳地停在10%,已经好几天了。不管是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还是一起去超市买菜,那个数字就像被钉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犹大在收银台后面坐着,单手托腮,金色的眼瞳盯着货架上的一排饮料发呆。
这不对啊。
按照她看过的那些恋爱小说和电视剧的套路,男女主角同居之后,感情不是应该突飞猛进吗?一起吃饭会触发暧昧对视,一起看电视会触发不小心靠在一起,一起去超市会触发“像夫妻一样”的路人评价。
怎么到了她这里,什么都没有?
舰长每天按时做饭、按时洗碗、按时睡觉,行为规律得像一台精密仪器。他会在犹大下班晚的时候去接她,帮她提购物袋,下雨的时候会带伞。但这些行为都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出于责任,而不是感情。
犹大叹了口气。
“小姑娘,怎么了?”收银台旁边的大姐看了她一眼,“最近总看你发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犹大摇了摇头,“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大姐笑了笑,没有追问。
这时候店长从后面仓库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犹大,明天你休息对吧?”
犹大愣了一下,想了想自己的排班表,点了点头。
“那正好,”店长把信封递给她,“这是两张游乐园的门票,客户送的,我们家没人想去。你拿去和朋友玩吧。”
犹大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
两张成人票,游乐园一日通票,有效期到月底。
她抬起头看着店长。店长冲她挤了挤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个红头发的小伙子,上次来接你的那个,”店长压低声音,“是你男朋友吧?带他去玩玩,整天上班下班的多没意思。”
犹大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不是男朋友——”
“行行行,不是不是。”店长摆摆手,笑着走开了,那语气分明就是“我懂的,不用解释”。
犹大把门票收好,低头看着信封上印着的游乐园图案。
旋转木马。过山车。摩天轮。
她上辈子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
不是不想去,是没有可以一起去的人。
回到家,犹大把信封放在餐桌上。
舰长正在厨房里做饭,今天穿的是那套新买的白色衣服。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在切什么东西,刀刃碰到案板的声音很规律,哒哒哒哒,像是在打节拍。
犹大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那个……明天你有空吗?”
舰长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空。”
“店长给了两张游乐园的门票,”犹大把信封往餐桌中间推了推,“要不要一起去?”
舰长转过身,看了犹大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信封。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犹大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解释“不是约会只是票多了不用浪费”,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就……明天早上出发?”
“好。”
第二天早上,犹大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衣柜前,对着里面寥寥无几的衣服发了愁。
穿什么?
白衬衫裙?太普通了。白色连衣裙?那件买回来还没穿过。但游乐园人多,穿白色会不会容易脏?
她纠结了十分钟,最后穿上了那件白色连衣裙。圆领,无袖,腰线收在高处,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点。棉麻的面料很轻盈,穿上之后像裹了一层云朵。
白丝。还是穿白丝。她的腿不穿丝袜的话太白了,白到会反光的那种,走在太阳底下太引人注目。白丝至少能遮一点。
银白色的长发散着,用一根白色发绳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裙摆飘起来,又落下去。
好看。
走出卧室的时候,舰长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了那套白色,白衬衫、白休闲裤、白薄外套。红发在白衣服的映衬下更加鲜艳,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犹大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两个人一白一白地走出了门,像是约好了穿情侣装一样。
犹大注意到路上有人回头看他们,耳朵悄悄红了。
游乐园在城市的东边,坐电车要四十分钟。
车厢里人不算多,犹大和舰长并排坐着。电车晃动的時候,两个人的肩膀会偶尔碰在一起。每次碰到,犹大都会往旁边缩一下,但下一次晃动的时候又会碰到。
她干脆不缩了。
反正碰到了也没什么。
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绿地,又变成了游乐园巨大的摩天轮轮廓。
犹大隔着车窗看着那个慢慢旋转的巨大轮圈,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它的影子。
好大。
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摩天轮。
检票入园之后,犹大站在游乐园的地图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想玩什么?”舰长站在她身后。
犹大的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个项目上。
“那个。”她指了指。
舰长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嗯。”犹大点头,表情很认真,“我没坐过。”
舰长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没坐过旋转木马?”这种问题。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朝旋转木马的方向走去。
犹大跟在他身后,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旋转木马是这个游乐园里最温和的项目,排队的基本都是带小孩的家长和几对年轻情侣。犹大排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比她矮一大截的小朋友,银白色的头发在孩子们的头顶上方格外显眼。
一个小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拉了拉妈妈的手。
“妈妈,那个姐姐好漂亮。”
犹大的耳朵红了。
轮到他们了。犹大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踩着脚蹬坐上去。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马背上铺开,白丝包裹的腿从马身两侧垂下来,脚尖刚好够到脚蹬。
她双手扶着金色的杆子,坐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舰长站在她旁边,没有骑木马,只是靠着围栏看着她。
音乐响起来了。
旋转木马开始转动。
白色的木马一上一下地起伏,犹大的身体跟着轻轻晃动。银白色的低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裙摆在风中飘动,白丝包裹的小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微微上扬,然后弧度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
金色的眼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融化了的琥珀。
舰长靠在围栏上,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没有笑,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犹大身上,随着旋转木马的转动而移动,从来没有离开过。
从旋转木马下来之后,犹大的心情明显变好了。
她的脚步变得轻快,白裙在身周飘来飘去,像是脚下装了弹簧。
“接下来玩什么?”她问。
舰长看了看地图。
“鬼屋?”
犹大的笑容凝固了。
“……换一个。”
“过山车?”
犹大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个巨大的钢铁怪物,听着上面传来的尖叫声,摇了摇头。
“换一个。”
舰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图。
“摩天轮?”
犹大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不要现在。”她说,“晚上再坐。”
“为什么?”
犹大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红红的。
因为她听说,摩天轮坐到最高点的时候,如果两个人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当然她不可能和舰长接吻。
但……
反正晚上坐比较有氛围。
她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剩下的时间,他们玩了几个温和的项目。旋转茶杯、碰碰车、小型的过山车——犹大全程闭着眼睛尖叫,下来之后发现舰长的白色衬衫袖子上多了几个被她抓出来的褶皱。
她不好意思地松开手,发现自己的指甲在他小臂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对不起……”
“没事。”舰长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印子。
中午在游乐园的餐厅吃了汉堡和薯条。犹大发现舰长吃汉堡的方式很特别——他不用双手握着,而是用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放在旁边,像是随时准备做别的事情。
“你以前是不是当过什么特殊部门?”犹大随口问了一句。
舰长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犹大意识到自己又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赶紧转移话题:“这个薯条挺好吃的,你尝尝。”
她把自己盘子里的薯条往舰长那边推了推。
舰长低头看了一眼,拿了一根。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午餐。
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犹大拉了拉舰长的袖子。
“该坐摩天轮了。”
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他们了。
犹大走进那个小小的吊舱,在一边的座位上坐下。舰长跟着进来,坐在她对面。
吊舱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工作人员关上门,摩天轮开始缓缓上升。
犹大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风景。游乐园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眼前——旋转木马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彩色圆点,过山车变成了一条弯曲的线,远处的城市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片金色的剪影。
真好看。
她转回头,发现舰长没有看窗外。
他在看她。
犹大的心跳漏了一拍。
吊舱里的空间很小,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暖橙色。舰长的红发在夕阳下变成了真正的火焰色,白色的衣服被染成了淡金色,他的眼睛——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的颜色。
深棕色。
不,是暗红色。
像是陈年的红酒,在光线下透出深邃的红。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安静,很温柔。
不是梦里那种夸张的温柔,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薄雾一样的温柔。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在吊舱里,距离他不到一米。
她注意到了。
犹大的脸开始发烫。
她转回头,假装继续看窗外。但玻璃窗上倒映出舰长的影子,她能看到他还在看她。
心跳好快。
好快好快。
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鼓噪。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有点喜欢舰长了。
不是系统要求的那个“攻略”,不是任务,不是被迫。
是她自己。
她喜欢他做的饭,喜欢他等她回家的灯,喜欢他在便利店门口等她下班的背影,喜欢他什么都不问就接受她的一切的样子,喜欢他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电视的侧脸,喜欢他吃雪糕时专注的表情。
喜欢他。
犹大的脸从脖子红到了耳尖,红到了发根。
她在心里疯狂否认。
不不不不不,不是喜欢,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有人陪伴,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人对她说“早”。这不是喜欢,这是依赖。
对,依赖。
不是喜欢。
【宿主,您的心率已超过120次/分钟。建议深呼吸。】
犹大在心里把系统骂了一百遍。
“你怎么了?”舰长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没……没什么。”犹大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抖,“就是……有点高。”
舰长沉默了一下。
“摩天轮很稳的。”
犹大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当然知道摩天轮很稳。她说的“高”不是高度的高,是——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舰长。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银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白色的连衣裙在暖橙色的光线下变成了奶油色,白丝包裹的腿并拢着,脚尖微微内扣。
金色的眼瞳里映出舰长的脸。
她忽然不想回家了。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脑海。
犹大愣了一下。
她不想回家了?
她穿越过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完成任务然后回家。她每天都在想这件事。便利店打工是为了生存,攻略舰长是为了回家。回家的念头是她做一切事情的原动力。
但现在,在这个小小的吊舱里,在夕阳和摩天轮的最高点,她忽然发现——
回家的念头好像没有那么强烈了。
不是因为不想回家。
而是因为……
她想留在这里。
和这个人在一起。
犹大低下头,银白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喜欢。这只是因为他对你好。你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所以产生了错觉。
对,是错觉。
【宿主,检测到您对本攻略目标的好感度发生了变化。正在重新计算——】
犹大在心里怒吼:闭嘴!
【——计算完毕。宿主对攻略目标“舰长”的好感度:10。已记录。】
犹大愣住了。
她自己的好感度?
系统什么时候开始记录她对舰长的好感度了?
【宿主,该系统为“纯爱攻略系统”,双向好感度均为任务评估指标。宿主对攻略目标的好感度达到100时,同样视为任务完成条件之一。】
还有这种操作?
犹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舰长看着她,看着她低着头不说话,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犹大。”他叫她。
犹大抬起头。
金色的眼瞳里还带着一丝慌乱,像被撞破心事的小动物。
“你脸很红。”舰长说。
“摩天轮里太热了。”犹大说。
摩天轮里有空调。
舰长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色和橙色,游乐园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摩天轮到达了最高点。
犹大看着舰长的侧脸,在心里问自己: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很安全,很温暖,很放松。她不需要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不需要担心被讨厌,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说话。
她可以穿着恐龙睡衣在客厅里看电影,可以对着电视挥手,可以吃薯条吃到嘴角沾上盐粒。
他从来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他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但礁石会做饭,会在凌晨等她回家,会在游乐园里陪她坐旋转木马,会在摩天轮的最高点安静地看着她。
犹大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
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犹大看着那片“星空”,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舰长转过头看她。
“谢什么?”
犹大想了想。
“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舰长沉默了两秒。
“下次还可以来。”
犹大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犹大低下头,银白色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但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攻略进度:15%。好感度+5。触发原因:游乐园约会、摩天轮独处。】
【宿主对攻略目标好感度:10%。已记录。】
摩天轮缓缓降落到地面。
工作人员打开门,犹大先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来,吹动她的白裙和银白色的长发。她站在摩天轮下面,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轮圈,金色的眼瞳里映出五彩的灯光。
舰长走到她身边。
“回去吧。”他说。
“嗯。”
两个人并肩走向游乐园的出口。
身后的摩天轮还在缓缓旋转,载着下一对游客升上最高点。
犹大走在他身边,中间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比以前近了十厘米。
她在心里偷偷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