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犹大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一个人。
今天她特意让舰长来店里找她,因为说好了要一起去买衣服。她本来想自己回去再叫他出来,但转念一想,那样太麻烦了,反正顺路。
傍晚的风很舒服,吹动她白衬衫裙的裙摆和白丝包裹的小腿。她靠在便利店的墙上,低头看着手机。
系统给她配了一部,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舰长”。她都不知道系统什么时候存的。
“久等了。”
犹大抬起头。
舰长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红色头发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橙红色,像是正在燃烧的炭火。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情绪,但目光落在犹大身上的时候,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没等多久。”犹大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身体,“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橙红色,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犹大走在舰长的右边,中间隔了大约半米。她的步伐比他小一些,走几步就要加快一点才能跟上。舰长似乎注意到了,稍微放慢了脚步。
犹大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商场和上次一样热闹。
犹大带着舰长直接上了男装区。她不太懂男装,但系统给了她一个模糊的审美判断——“看起来舒服就行”。
她在货架前转了两圈,最后选中了一套白色的。
白色衬衫,白色休闲裤,白色薄外套。
“试试这个。”犹大把衣服递给舰长。
舰长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犹大。
“……白色?”
“嗯。”犹大点头,“你穿黑色太多了,换换风格。”
舰长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拿着衣服走进了试衣间。
犹大站在试衣间外面等着。
她无聊地四处张望,目光落在对面女装区的一条白色连衣裙上。裙子的款式很简单,圆领,无袖,腰线收在高处,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点。面料看起来是棉麻的,很轻盈,挂着的时候就能想象出穿上之后随风飘动的样子。
犹大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面料。
很软。
她把裙子从架子上取下来,看了看尺码。
合适。
她拿着裙子回到试衣间门口的时候,舰长正好推门出来。
白色。
犹大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子里只蹦出了这个词。
舰长穿着白色衬衫和白色休闲裤,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有系,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皮肤。白色把他的肤色衬得更深了,红发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鲜艳,像是雪地里的火焰。
他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歪了歪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怎么样?”他问。
犹大张了张嘴,想说“好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她点了点头。
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舰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镜子,然后说:“那就这个。”
犹大去结账的时候,顺便把那条白色连衣裙也买了。
舰长看到购物袋里多了一件女装,没有问。
他们已经过了需要事事解释的阶段——或者说,他们从来就没有进入过那个阶段。舰长不问,犹大不说,两个人就这样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
回到家,犹大第一时间冲进卧室,换上了恐龙睡衣。
她从袋子里把那团绿色的珊瑚绒掏出来,抖开,然后整个人钻了进去。
恐龙睡衣比她想象的要大一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但卷起来就好了。她把帽子戴在头上,恐龙的脑袋在她头顶耷拉着,眼睛和牙齿的刺绣正好在她额头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恐龙在啃她的头。
背后有一条短短的尾巴,软塌塌地垂在屁股后面。
脚套是恐龙的爪子,绿色的,有白色的爪尖刺绣,包住她的脚和脚踝。
犹大站在卧室的镜子前转了一圈。
很好。
从头到脚,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领口是圆领,只露出脖子和脸。袖口是收口的,包着手腕。脚套包着脚。就连头发都被恐龙帽子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帽子边缘垂下来。
这下不用担心了。
犹大满意地走出卧室,准备去客厅看电视。
然后她感觉到了。
屁股那里凉飕飕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是没有任何东西。
犹大停下脚步,愣住了。
她把手伸到背后,隔着珊瑚绒摸了摸。
摸到了屁股的轮廓。
再仔细摸。
……没有布料。
恐龙睡衣的屁股部分,是镂空的。
从腰线下方开始,到臀部下沿结束,一个椭圆形的开口,刚好把整个臀部露在外面。尾巴的位置在开口的上方,从腰线处延伸出来,垂在开口上方。
也就是说,穿上这件恐龙睡衣之后,她的屁股是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
而那只恐龙的尾巴,正好盖在开口上方,像一片遮羞布。
尾巴的长度刚好盖住臀缝和大部分臀肉,但如果她弯腰或者坐下,尾巴会翘起来,然后——
犹大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想起今天中午买这件睡衣的时候。
她是在二楼看到的,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她当时只看了正面和面料,觉得可爱又保暖,就直接拿下来结账了。她完全没有翻过来看背面。
而且——那家店,她走进去的时候店员小姐笑得很灿烂,但她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好像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那家内衣店,好像不那么“正经”。
她当时只顾着赶紧买完赶紧走,根本没注意店里还卖什么。
犹大站在走廊里,穿着镂空屁股的恐龙睡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把手伸到背后,拉了拉尾巴的位置。
尾巴是缝死的,拉不下来。
除非她把尾巴拆了,但拆了之后那个开口就会完全暴露。
她又在心里骂了一遍系统。
为什么系统给的公寓里有食材、有洗漱用品、有电视、有沙发,就是没有衣服?为什么她要自己去买衣服?为什么她买衣服的时候不长个心眼?
【宿主,系统不提供衣物类物品的原因已在之前说明。建议宿主接受现实,继续推进攻略进度。】
犹大深吸一口气。
算了。
尾巴能盖住。只要她不弯腰,不下腰,不做出任何会让尾巴翘起来的动作,就不会被看到。
她可以做到。
犹大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坐下的时候她特意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尾巴刚好落在屁股正下方,盖住开口。珊瑚绒的面料很厚,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打开电视,开始换台。
综艺。换掉。
新闻。换掉。
爱情剧。换掉。
一部老电影。
犹大的手指停在遥控器上。
屏幕上,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站在雨里,对面是一个撑着红伞的女人。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悲伤,背景音乐是悠扬的钢琴曲。
看起来是一部爱情片。
犹大本来想换台的,但她忽然想起来——她穿越之前好像听说过这部电影,说是很经典,但她一直没有看过。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可看。
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双腿蜷起来,恐龙脚套包着的脚丫子并拢放在坐垫上。
她开始看。
电影的情节很简单。男人和女人相爱,但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男人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女人来送他,在火车站,两个人隔着车窗流泪。
犹大的眼眶开始泛红。
她最看不得这种情节了。
明明相爱,为什么要分开?分开也就算了,还要拍出来给人看,还要配这么悲伤的音乐,还要让演员哭得这么好看——
犹大吸了吸鼻子。
电影里,火车开了。男人从车窗探出头,对着站台上的女人大喊:“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女人追着火车跑,红伞被风吹走了,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裙子。
“我等你!”她喊,“我一直等你!”
犹大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恐龙尾巴被压了一下,翘了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臀肉。但她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剧情里了。
她伸出手,对着电视屏幕,学着女主角的动作,小幅度地挥了挥。
“我等你——”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哽咽。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对着电视挥手。
还在念台词。
犹大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灯亮着,水龙头哗哗地响,舰长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正在刷碗。
他应该看不到。
犹大松了一口气,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但她没有再挥手了。
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用恐龙爪子的手背擦擦眼泪。
厨房里。
舰长早就洗完了碗。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擦碗的抹布,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好几分钟了。
他看到了全部。
他看到犹大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眼睛亮晶晶的。看到她红着眼眶吸鼻子。看到她伸出手对着电视挥手,小声念台词,声音哽咽却认真。看到她用恐龙爪子的手背擦眼泪,那截从帽子里滑出来的银发跟着一晃一晃。
他看到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恐龙尾巴翘起来,露出了一小截——
舰长的目光在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移开。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抹布。
犹大买的这个睡衣……
舰长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用词。
是不是被骗了?
他不想用“瑟情睡衣”这个词来形容犹大自己挑的衣服。但那个镂空的设计,那个刚好盖住屁股的尾巴,那个弯腰就会暴露、坐下就会压住的微妙平衡。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家居服。
舰长叹了口气。
他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毕竟犹大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正沉浸在电影的世界里,用恐龙爪子擦眼泪,念叨着“我等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屁股后面的尾巴翘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什么。
而且,舰长抬起头,又看了一眼。
尾巴已经盖回去了。
犹大重新坐好了。
舰长把抹布搭在水槽边上,走进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
犹大转过头,泪痕还挂在脸上,金色的眼瞳湿漉漉的。
“你洗完了?”她问,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
“嗯。”
“你看到刚才那段了吗?”犹大指了指电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觉得感人吗”的期待,“他要走了,她说等他,好难过。”
舰长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恐龙帽子歪了,露出半边额头和几缕银发。恐龙爪子的手背上沾着泪渍,湿了一小片。
“嗯,看到了。”舰长说。
犹大吸了吸鼻子,转回头继续看电视。电影已经到了后半段,男人没有回来,女人等了很多年,最终嫁给了别人。
犹大皱了皱眉。
“他骗人。”她小声说,“说好了会回来的。”
舰长没有说话。
“不过也是,”犹大又说,“等那么久,谁受得了啊。”
她说着,把恐龙脚套包着的脚丫子缩了缩,整个人蜷成一个小团,窝在沙发角落里。
银白色的长发从恐龙帽子里滑出来更多了,垂在肩膀两侧,和绿色的珊瑚绒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脸小小的,被恐龙帽子的边缘框住,像一幅画。
舰长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一个穿着奇怪睡衣的女孩,窝在沙发上,因为电影里的离别而流泪,嘴里念叨着一些天真的话。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电影结束了。
结局不算圆满,但也不算太坏。女主角没有等到那个男人,但她找到了新的幸福。
犹大对这个结局不太满意。
“她明明还喜欢那个男人。”犹大说,“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舰长想了想。
“因为等不到。”他说。
犹大沉默了。
她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字幕,金色的眼瞳里映出白色的文字。
等不到。
是啊,等不到的东西,就不等了。
但她不一样。
她在等的是回家。系统说了,只要攻略成功就能回去,她等得到。
只是,等到了之后呢?她会舍得走吗?
犹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
不要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她站起来,恐龙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我去睡了。”她说。
“嗯。”
犹大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晚安。”
“晚安。”
犹大走进卧室,关上门。
然后她听到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嗒,门反锁了。
舰长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她学会反锁了,好事。
他站起来,关掉电视,关掉客厅的灯,走进自己的小卧室。
走廊里暗了下来。
月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路。
310号公寓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冰箱嗡嗡的低响,和两个房间里传来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