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丹青志
寿仙宫,椒房殿。
此处乃中宫王后日常起居、处理宫务之所,陈设华美而不失雅致。正厅北墙之上,高悬一幅巨大的彩绘壁画,画面中央正是天命玄鸟,舒展双翼,自九天祥云中降临,其下大地之上,部族先民跪拜欢呼的场景,栩栩如生,气势恢宏。壁画两侧,则是描绘着殷商境内山川形胜、物阜民丰的细腻彩绘。殿内多以暖色调装饰,椒泥芬芳(象征多子)混合着淡淡的檀香,营造出既庄严又温馨的氛围。
今日并非大朝,帝辛一早就前往前朝处理政务。姜王后也卸下了沉重的凤冠朝服,换上了一身大红绣金凤常服,青丝挽成简洁的发髻,斜插一支通体碧绿、雕成凤首衔珠状的玉簪,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与雍容。
子月也已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玄鸟朝服与霞帔,穿着一身柔和的粉色宫装长裙,款式简洁,只在袖口与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小的缠枝莲纹。乌黑的长发梳成乖巧的刘海,披散在肩后,更显稚嫩可爱。她脚步轻快地走入殿中。
“儿臣拜见母后。” 子月依礼下拜。
“月儿来了,快起。” 姜王后含笑招手,示意她近前,“今日是你生辰,可还想去哪里玩耍?或是想吃什么特别的?母后让尚食局去做。”
“谢母后。” 子月起身,却没有立刻回答玩耍或吃食的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那个粉光莹莹的储物香囊,双手捧上。
“母后,这是儿臣今日去天庭‘贺寿’,顺便带回来的一些‘贺礼’。” 子月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完成任务般的轻松,“里面大部分是蟠桃宴上的东西,还有些是从太上老君的兜率宫‘拿’的。儿臣已用神念初步分拣,有毒的、药性冲突的、或是功效不明的,都单独分开放置了,标记了‘慎用’。其余可直接服用的,也按品类大致归置了。”
她顿了顿,又从香囊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青铜镜,正是那昊天镜,只是此刻光华内敛,如同凡物。“这面镜子,是天帝昊天的伴生灵宝,名‘昊天镜’,据说可监察三界,破邪显正。儿臣瞧着做工尚可,宝光也还纯净,母后拿去当个梳妆镜用吧,总比铜镜清晰些。不过此物已被儿臣抹去了原主烙印,母后只需滴血稍加祭炼即可使用。对了,用它时心念需正,莫要胡乱窥探,以免反噬。”
姜王后接过那看似普通的青铜镜,入手微沉,隐有清凉道韵流转,知是重宝。女儿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能想象,从天帝手中“拿”来其伴生灵宝,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举。她小心翼翼地将镜子放在一旁案几上,心中感慨万千。
子月继续道:“此外,香囊中还有三四枚人参果。此果闻说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得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孩童,四肢俱全,五官兼备。凡人若有缘,闻一闻那果子,就能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能活四万七千年。此等延寿灵果,母后与父王各服一枚,稳固根基,延年益寿。剩下两枚,可差人秘密送往老丞相商容处,交给两位兄长服用。老丞相为保我大商血脉,不惜辞官隐退,携两位兄长避世,此等忠贞,不可不酬。此果可助兄长们打下深厚道基,将来无论是修行还是……承继大统,皆有益处。”
“还有一些九千年的紫纹缃核大蟠桃,药力磅礴,凡人难以承受。可分出一部分,同样秘密送往商老丞相处,一则酬谢其护持兄长之功,二则或可助其调理身体,延寿强身。咱们不能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子月条理清晰,将“战利品”的分配一一说出,赏罚分明,既有对父母的孝心,对兄长的爱护,亦有对功臣的酬谢与笼络,更隐含着为将来布局的深意。虽言语间尚带稚气,但那份沉稳周全与御下之道的雏形,已让姜王后暗暗心惊,更涌起无限欣慰。
姜王后安静地听完,将香囊也郑重收起,这才拉过子月的小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绣墩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女儿:“月儿,你……是如何拿到这许多东西的?可曾遇到凶险?”
子月便将瑶池宫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讲述了一遍。从吟诗闯入,到怒斥昊天金母,到坐元始之位、收诸圣供奉,再到一击轰飞赤脚大仙、空手接镜、洗劫兜率宫、摘光蟠桃……事无巨细,平静道来,仿佛只是在叙述一场寻常的游历。
姜王后听着,心情却是起伏不定。尤其是听到那句“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万国明”时,她凤眸中精光一闪,心中震撼莫名。
这半阙诗,气魄何其雄浑!以日月自喻,暗含扫清阴霾、光照乾坤、统御万邦的帝王之志! 这哪里是一个八岁公主该有的心思?这分明是一位潜伏的蛟龙,在暗蓄鳞甲,只待风云际会,便要凌霄直上,君临天下的宣告!至于另外半阙该如何“统摄群星”、“光照万国”,那恐怕要等她真正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能续写完成了。
姜王后看着女儿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但兹事体大,还需谨慎观察,细细引导。
“月儿,” 姜王后收敛心神,语气更加温和,仿佛闲话家常,“今日是你生辰,为娘想问问你,你如今有了这般本事,见识了天地广阔,也经历了这许多事情……将来,你想做什么呢?可有什么志向?”
“将来想做什么?” 子月闻言,微微一怔。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让她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她仔细思索。守护人族安宁?这是她身为迪迦继承者的本能,也是她作为大商帝姬的责任,是“分内之事”,似乎不足以称为“志向”。身为一国帝姬,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这不过是现状,并非追求。像前世一样,找个工作,平凡度日?且不说如今身份已不可能,前世的背叛与惨死,早已让她对那种“平凡”心生寒意。
她真的没仔细想过,拥有了如此力量,穿越至此,搅动风云之后,自己终极的目标是什么。只是被命运(或迪迦的执念)推着,一步步去应对眼前的危机,去守护想要守护的人。但长远呢?她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存在?
姜王后看着女儿眼中闪过的迷茫,心中微叹。终究还是个孩子,纵然拥有通天伟力,心智的成熟仍需时间砥砺。有实力,有气魄,有担当,但若没有清晰坚定的自我认知与长远目标,就如同宝剑无鞘,猛虎无柙,力量再强,也可能迷失方向,甚至伤及自身。尤其……若真有朝一日,那个位置需要她去坐的话。
“不能迷茫啊,月儿。” 姜王后心中默念,目光却更加柔和,充满鼓励,静静等待着。她相信自己的女儿,绝非池中之物。
子月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掠过殿中那幅宏大的“玄鸟降生”壁画,又透过雕花木窗,望向庭院中那株在春风中开得正盛的桃花。桃花灼灼,粉嫩娇艳,常被喻为女儿家的情思与美好年华。
然而,子月心中却无半分触动。前世被至亲(父母离异不管)、同事以团建之名诱骗出卖、在异国他乡被活体解剖的冰冷记忆,早已将她心中那些属于寻常少女的、对“小情小爱”、“风花雪月”的憧憬与柔软,磨蚀得干干净净。她的心,一半是迪迦三千万年沉淀的守护执念与战斗本能,一半是自己两世为人的惨痛教训与清醒冷硬。桃花所象征的那些,离她太远,也太轻了。
“我究竟要干什么?” 她问自己。目光再次落回那幅壁画。玄鸟降临,部落兴旺,先民筚路蓝缕,开辟疆土……那是一幅记载着族群起源、奋斗与荣耀的史诗画卷。
画画?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点亮了她的思绪。
绘画。不是画才子佳人,儿女情长;而是画这江山社稷,金戈铁马,众生百态,文明兴衰!
她要将所见、所闻、所感、所护、所战的一切,将那波澜壮阔的时代,那挣扎求存、不屈不挠的人族,那隐藏在历史背后的阴谋与算计,那光与暗的交锋,希望与绝望的碰撞……全部,用她的方式,“画”出来!
“回母后,” 子月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坚定光芒,“儿臣想……做个画师。”
“画师?” 姜王后眉梢微挑,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但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聆听。
“不过,儿臣不画才子佳人,不画风花雪月,不画儿女情长。” 子月的声音越来越稳,每一个字都仿佛有了重量,“儿臣要画的,是这万里江山,社稷苍生!是铁马冰河,气吞万里!是族群崛起,文明星火!是魑魅魍魉,我自一剑光寒!是玄鸟之裔,当兴于天!”
她越说,气势越盛,小小的身躯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苏醒、在奔涌。
姜王后听着,心中那点意外早已化为激赏与了然。画江山社稷?那岂是寻常画师所能为?那需要胸有丘壑,眼观天下,手握权柄,心系苍生!这哪里是想当画师?这分明是以“绘画”为喻,道出了她内心深处的统治欲、创造欲与史诗情怀!她想“绘制”的,是一幅属于她、也属于整个人族的、前所未有的宏大画卷!而这,不正是一位雄主、一位开拓之君才该有的志向吗?
“好志气。” 姜王后赞道,语气中带着探究,“那月儿,你打算如何下笔,来画这幅‘江山社稷图’呢?这画卷太大,从何起笔,如何运墨,怎样布局,可曾想过?”
子月闻言,微微偏头,似在认真思考。片刻,她展颜一笑,那笑容纯净,却隐隐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近乎霸道的自信:
“母后,此刻儿臣心中虽有蓝图,却也未及细思。然则,但凡有了灵感,儿臣想怎么画,还不是儿臣说了算?”
她伸出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手中真有一支无形的如椽巨笔。
“画笔掌握在儿臣手中,那自然是儿臣说了算!”
话音落下,她心有所感,一段带着金戈铁马、杀伐决断气息的句子脱口而出,虽不似传统诗经雅乐那般工整,却自有一股劈开混沌、唯我独尊的凛然气势:
“七寸毛锥掌中握,恰似杀人剑新磨。
上殿动本章,文武皆瑟缩;
庙堂题诗处,鬼神亦惊愕!
闲来鞘中敛锋锐,潜龙在渊待风波;
一朝出匣寒光吐,直斩邪佞定山河!
但使此笔在我手,
描龙绘虎,自可掀起万丈风云阔!”
(注:此“诗”为子月心绪激荡下,结合前世零散记忆与此世感悟随口吟出,不拘古格,重在抒怀言志。)
姜王后听罢,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一篇征伐的檄文,是一曲霸者的宣言!
“七寸毛锥”喻指画笔,亦暗喻权柄与力量。“恰似杀人剑”道出其画笔(权柄)的凌厉与决定性。“上殿动本”、“庙堂题诗”,直指朝堂决策、青史定论之权,可令文武敬畏,鬼神惊心。“闲时敛锋”是韬光养晦,“出匣斩邪”是雷霆手段。最后“但使此笔在我手,描龙绘虎起风云”,更是将那种执掌乾坤、描绘历史、开创时代的无上自信与雄心,抒发得淋漓尽致!
杀伐果断,唯我独尊,乾坤在握!这气魄,这心志,哪里还像一个八岁女童?这分明是一位天生的帝王坯子,只是尚且包裹在稚嫩的外壳之下,其内里已然是经天纬地之才的雏形!
姜王后看着女儿,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仿佛看到,女儿手中虚握的,并非画笔,而是一柄即将出鞘、注定要染尽仇寇之血、廓清寰宇的天子剑!而她所要描绘的,也绝非寻常画卷,而是以洪荒为纸,以光暗为墨,以亿万人族气运为色彩,亲手绘制的一幅——人族崛起的煌煌史诗!
“好,好,好。” 姜王后连说三个好字,伸手将子月轻轻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秀发,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期许,“我儿既有此志,便放手去做。这画笔如何握,这画卷如何起笔,母后……与你父王,都会看着,也会帮你。”
她心中已然有了决定。今日生辰宴后,便要与陛下商议,开始让月儿接触一些简单的政务处理,学习为君之道。这块璞玉,必须精心雕琢。太子殷郊固然仁厚,守成或可,但在此人族危急存亡、天地剧变之际,大商需要的,正是一位如月儿这般,拥有锐意进取之心、擎天撼地之力、杀伐果断之志的开拓之君、中兴之主!
至于男女之别?在绝对的力量与天命面前,在族群存续的宏大叙事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上古有娲皇统御万妖,今朝,为何不能有“月皇”引领人族?强者为尊,此乃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至理。
子月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中,感受着那份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心中那刚刚升腾起的、关于“绘画”的雄心,似乎也找到了坚实的依托。她不知道母亲心中已转过无数关乎江山的念头,只觉自己找到了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的、清晰而宏大的目标。
窗外,桃花依旧笑春风。殿内,一幅更为壮阔的“画卷”,已在少女心中,悄然展开了第一笔。而那执笔之人,已然握紧了她的“笔”,目光穿越宫墙,投向了那波澜壮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