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素回到家的时候,王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门响,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素素!”王美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笑。
杨素素,这个察言观色能力只能说一般的人,都看到了她在笑之前那一闪而过的松懈。那种“终于回来了”的如释重负,像是一直紧绷的弦忽然松开,又怕被人发现,赶紧用笑容盖住。
杨素素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王美在担心什么。担心她出去就不回来了,担心这一场重逢只是一场梦,担心女儿在某个拐角处又一次消失不见。这种担心毫无道理,她能去哪儿?但一个丢了女儿十八年的母亲,她的担心从来不需要道理。
“这衣服真好看~”王美拉着杨素素的手坐到沙发上,上下打量着她,像是不够看似的,来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塞进杨素素手里。
“你这孩子,出门那么急,妈都没给你钱。”她说着,看了一眼门口贺敏司机刚刚拎进来的大包小包,语气里带着心疼和嗔怪,“让小敏破费了吧?回头我请她吃饭,好好谢谢人家。”
杨素素低头看着手里的黑卡,有些出神。
造化弄人啊。
她下凡后从孤儿院长大,吃了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靠当文抄公赚了第一桶金。她不是那种铺张浪费的人,那些钱足够她一个人混吃等死。
然后,在她好不容易过上了理想的咸鱼生活之后,命运给她塞了一堆陌生的家人。
而且这个家很有钱。
不是那种“稍微有点钱”的有钱,是那种“给刚回家的女儿随手递黑卡”的有钱。
杨素素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么多年的努力和辛苦,好像做了无用功。
“钱你拿着,随便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王美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递出去的不是一张能无限透支的黑卡,而是一颗糖。她看着杨素素的眼神里,满是“我要把过去十八年欠你的一起补上”的急切。
杨素素没有拒绝。她知道自己拒绝了肯定会被唠叨半天,而且以王美的性格,还会多想,是不是女儿跟我见外?是不是女儿不把我当妈?为了避免这些麻烦,她把卡收进了口袋。
王美见她收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然后她掏出手机,凑到杨素素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雀跃的期待:“素素,我们还没有互换号码呢~”
杨素素愣了一下。
她和王美相处了这些天,但确实一直没存号码。或者说,她压根没想过这件事。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家还是临时的,这些号码存了也没用。
但王美不这么想。
杨素素默默掏出手机,递给王美。王美接过去,手指飞快地拨了一串数字,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才心满意足地把号码存好。
王美把手机还给她的时,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
“那个……”杨素素犹豫了一下,“我饿了。”
“饿了?”王美立刻站起来,“厨房正在做,马上就好。我让阿姨先给你盛碗汤?”
“不用不用,我等吃饭就行。”杨素素连忙摆手,“我可以去房间打游戏吗?”
她和王美坐在一起,出奇地尴尬。不是讨厌,是那种“我知道你是我妈但我不习惯叫你妈”的尴尬。为了逃避这种感觉,她想溜了。
王美的眼神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待会儿吃饭喊你。”
“嗯。”
杨素素站起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到王美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回头。
王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屏幕上是刚存好的号码。
“她还是没有喊我妈妈。”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为什么啊……难道是怪我当年把她弄丢了?”
她能感觉到杨素素对她的疏离。不是厌恶,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不想靠近”的客气。像是对一个好心收留自己的亲戚,礼貌、疏远、随时准备离开。
王美很苦恼,但她不敢问。她怕杨素素不开心,怕好不容易找到的女儿又跑了。
她只能等。
等杨素素慢慢接受这个家,接受她这个妈妈。
杨素素上了楼,刚走到客房门口,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杨三三。
“我……我们可以聊聊吗?”杨三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看着杨素素的眼神里,有不安,有紧张,还有一种她拼命想藏住、却藏不住的恐惧。
杨素素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杨三三的脸色一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微微一颤。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杨素素看着她,“我不会多嘴,也懒得指责你什么。我没那个闲工夫。”
她顿了顿。
“对了,不用担心你会失宠。要不了多久,我会离开这里的。”
杨三三的瞳孔微微收缩:“离开这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素素没有回答。她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杨三三面前关上了。
杨三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杨素素不打算把杨三三做的那些事告诉家里。不是大度,是嫌麻烦。杨三三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几年,阿猫阿狗在一起这么多年都会有感情,她不想因为自己几句话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她要是把杨三三干的事情说出来,家里准会闹起来。再说了,收拾杨三三这件事,不需要她亲自动手。
蒋小玉那个记仇的主儿,早就等着了。
杨素素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打开《墨天》。副本、BOSS这些东西不需要她思考,不需要她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只需要她专注、操作、然后获得即时的正反馈。
她很快就沉浸了进去。
与此同时,A市的另一头。
步晨晨坐在自己租来的公寓里,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视频会议。影龙队总部的几个高层领导,还有天师谷的一位长老,正襟危坐在画面里,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步队长。”说话的是影龙队的副指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声音低沉,“黑山老妖的踪迹在A市已经确认了。你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待在住处,不要轻举妄动。明白吗?”
步晨晨的眉头拧成一个结:“黑山老妖?确定?”
“确定。”副指挥点了点头,“黑山老妖手下的一个妖怪在A市用妖术制造成瘾性邪药,危害极大。我们追踪了很久,前几天终于把他抓住了。经过审讯,他交代了他是黑山老妖的手下。”
步晨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黑山老妖消失了四十多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四十多年前,我父亲和队里的前辈们在A市发现了他,对他进行绞杀,没有成功,被他逃了。所有人都以为他远遁他处,再也不敢回来。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视频里的几个人都明白她想说什么。
没想到他还在A市。
没想到他藏了四十多年,就在影龙队的眼皮子底下。
“是啊。”副指挥叹了口气,“谁也不曾想到。而你现在就在A市,我们不知道你的行踪是否已经暴露。为了保险起见,你按兵不动,按照以往的生活规律,不要私自调查,免得打草惊蛇。明白吗?”
“我知道。”步晨晨说。
“这是军令。”副指挥的声音加重了,“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想着冲在最前面。但我告诉你,这是军令。不许擅自行动。”
步晨晨沉默了两秒:“是。”
视频会议结束了。
步晨晨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关于黑山老妖的那些资料。
她太了解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
最早的记载在四百年前。那时候龙国还有皇帝,是皇权社会,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一份地方志里提到,某座城池被叛军攻破后,城中百姓一夜之间全部变成了干尸。官府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最后定性为“妖邪作祟”,不了了之。
那份地方志里没有提到黑山老妖的名字。是后来影龙队的史学家通过比对特征,那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那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那些被吸干了精气的尸体,才把四百年前那个无名妖怪和黑山老妖画上了等号。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
而最详细的两次记载,分别在九十多年前和四十多年前。
九十多年前,龙国还在打仗,山河破碎,生灵涂炭。黑山老妖趁乱出世,在战火中游走,专挑那些已经血流成河的地方下手。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只知道每次他出现的地方,尸体都会变成干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吸干了一样。
那段时间,光是影龙队有记录的无辜死者,就超过了两千人。
而四十多年前的那一战,是影龙队成立以来最惨痛的一页。
步晨晨的父亲当年参与了那次行动,步晨晨的父亲回来后,断了一条腿,右手也残废了。
后来步晨晨出生了,还是孩子的她只是好奇为什么父亲没有腿,手也不方便,于是她问父亲发生了什么,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不要问。永远不要问。”
后来她长大了,进了影龙队,调出了当年的档案。
那是一份被标注为“绝密”的文件,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查阅。步晨晨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申请到权限,然后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那几十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档案里记录的那场战斗,惨烈到让她头皮发麻。
影龙队出动了最精锐的三支大队,加上天师谷的二十多位高手,总人数超过两百人。他们在A市郊外的一处废弃矿洞里找到了黑山老妖的巢穴,然后发起了突袭。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两百多人的精锐部队,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十人。
天师谷的二十多位高手,只有三位生还。
黑山老妖麾下的妖怪被尽数消灭,但黑山老妖,重伤逃脱。影龙队追了他三天三夜,追到一处悬崖边上,然后他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四十年了,再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已经远走高飞,再也不敢回来。
但现在,他回来了。
步晨晨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子有些发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A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平、安宁、繁华,和任何一个现代化大都市没什么两样。
但在那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里,黑山老妖就藏在某处。
四十年了。
他一直在这里。
步晨晨想起档案里对黑山老妖的描述,没有具体的外貌特征,没有确切的种族分类,甚至连他是男是女都没有定论。只知道他很强,强到两百多人的精锐部队都留不住他。只知道他很阴,阴到在A市藏了四十年,影龙队都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只知道他很恐怖。
那种恐怖,不是张牙舞爪的恐怖,不是血腥残暴的恐怖,而是深不见底的、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无力的恐怖。你永远不知道他在哪里,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阴影里伸出手来,扼住你的喉咙。
步晨晨忽然想起了杨素素。
那个看起来懒洋洋的、穿着大裤衩踩着拖鞋、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的女孩。那个随手掏出宝莲灯秒杀僵尸的女孩。
如果……
步晨晨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军令如山。上级要求她按兵不动,不许私自调查,更不许擅自接触外部人员。她不能违抗军令。
但她可以“请教”一下?
不是请求帮忙,不是让她出手,只是……问问。
步晨晨拿起手机,翻到杨素素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然后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