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杨素素放在椅子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贺敏本来还在笑,听到手机提示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杨素素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短信微窗口弹了出来。
发件人:刘弱水。
贺敏认识这个名字。刘弱水,就是今天上艺术鉴赏课的那位老师。她的第一反应是“刘老师怎么会给素素发短信”,第二反应是“我不应该看的”,但短信的内容已经映入了眼帘。
“你拍的视频真的不会发出去的,对吧?”
贺敏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条短信跟了过来。
“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不要把视频发出去,求求你了。”
贺敏发誓,她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手机就放在椅子上,屏幕亮着,那些字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出现在她眼前,想不看都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混乱。
视频?什么视频?刘老师为什么要求素素?还说什么“什么都听你的”?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像是……
试衣间的门开了。
杨素素换好衣服走出来,手里还拎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她看到贺敏的表情有些不对劲,皱了皱眉。
“怎么了?”
“那个……”贺敏指了指她的手机,“刚刚有人给你发短信。我不是故意看的,就是……它自己亮了一下。”
杨素素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的表情也变了。
沉默了两秒。
“你看到了?”杨素素问。
贺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好奇,从好奇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素素……”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刘老师说的视频……是什么视频啊?”
杨素素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这件事情……没法解释。总不能说“你那位刘老师是个妖怪,想吃我,被我反制了,我拍了她的把柄”。这话说出来,贺敏不当场把她送精神病院才怪。
“这件事情很复杂。”杨素素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
“怎么复杂?”贺敏完全没有她姐姐那种社会人的圆滑,憨憨地打直球,眼睛里写满了“你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杨素素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知道……搞艺术的人,多少都有点那个……”
“哪个?”
“变……态。”
贺敏愣了一秒。
“所以……刘老师她……”贺敏试探性地问。
“你别问了。”杨素素摆摆手,把手机收进口袋,“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又不知道我想的是什么。”贺敏小声嘀咕。
杨素素假装没听见,转身就往地下停车走去,她实在不想再试衣服了。
……
…………
严娘子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来自己姐姐家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还是特殊癖好,她不爱走正门,她是从阳台翻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裙角勾住了花盆,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刘弱水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姐!”严娘子手忙脚乱地从阳台爬进来,头发上还沾着一片枯叶,“出大事了!”
刘弱水翻了一页书:“你又怎么了?”
严娘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抓住她的胳膊,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姐,我遇到神仙了!真的!活的神仙!”
刘弱水的手指顿了一下,道:“你在电话里说过了……”然后继续翻书。
“我说真的!”严娘子急了,“那位一位是阴仙,特别厉害,另一位比她还厉害,手里拿着……”
“严娘子。”刘弱水终于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妹妹。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坐下来,慢慢说。”
严娘子愣了一下。她本以为姐姐会震惊、会兴奋、会追着她问东问西,毕竟神仙这种事,在妖族圈子里已经几百年没有确凿的消息了。老一辈妖族口口相传的那些故事,越传越玄乎,越传越没人信。可现在,她亲眼见到了,亲身经历了,姐姐怎么……
怎么这么冷淡?
严娘子在她旁边坐下来,心里有些发毛。
“姐,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信。”刘弱水放下书,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接着说。”
严娘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证据”,蒋小玉的冥府空间有多恐怖,可刘弱水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让她所有的热情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姐,你到底怎么了?”严娘子盯着她的脸,“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刘弱水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目光有些涣散。
严娘子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姐,你是不是……也遇到了?”
沉默。
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姐!”严娘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真的也遇到了?”
刘弱水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严娘子,抓住刘弱水的手又摇又晃:“姐!先不管别的,但这是天赐良机啊!你想想,咱们被黑山老妖压榨了多少年了?将近一百年啊!咱们辛辛苦苦赚的钱,一半都要上贡!你不想摆脱那个老东西吗?咱们去找那个神仙,求她帮忙……”
“不行。”
刘弱水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妹妹,目光里带着一种严娘子从未见过的严肃。
“为什么?”严娘子急了,“姐,你是不是傻?那可是神仙!真正的神仙!有她们出手,黑山老妖算什么?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刘弱水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严厉。
严娘子愣住了。
她和刘弱水做了几百年的姐妹,虽然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感情比亲姐妹还亲。刘弱水比她早修炼一百多年,修为比她高,见识比她广,一直是她最信赖的人。从小到大,无论她做什么,姐姐都会支持她、保护她、替她兜底。
可这一次,姐姐拒绝了。
不是犹豫,不是商量,是拒绝。
严娘子坐下来,看着刘弱水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恐惧。
姐姐在害怕什么。
“姐。”她的声音放软了,像小时候撒娇那样,“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说,好不好?”
刘弱水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风穿过纱窗,吹动了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书页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她叹息。
“很久以前。”刘弱水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大概……一百五十年前吧。我遇到过一位神仙。”
严娘子的呼吸一滞。
“那是在一座深山里。我刚修炼成人形不久,什么都不懂,连怎么隐藏妖气都不会。有一天,我正在溪边喝水,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她的声音顿住了。
严娘子没有催她。她知道那段回忆对姐姐来说意味着什么。刘弱水从来不提过去的事,从来不提成精之前的经历。严娘子只知道她修炼了很久,吃了很多苦,但具体的细节,她一概不知。
“那道金光落下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天劫。”刘弱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不是。那是一个神仙。他站在云端,穿着白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自嘲。
“我当时很害怕,但我又想,神仙啊,传说中的神仙。我以为他是来点化我的,是来渡我的。我跪下来,磕头,喊他‘仙长’。”
刘弱水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像是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那个遥远的、让她永生难忘的午后。
“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他说……‘妖孽,竟敢在此修炼,祸乱人间。今日我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严娘子的手攥紧了。
“我甚至来不及解释。”刘弱水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一道金光打下来,我被打出了原形。浑身是血,骨头断了好几根,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我以为我要死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后来呢?”严娘子问,声音发涩。
“后来他发现我是九尾狐。”刘弱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瑞兽,不沾因果,不造杀孽。他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罢了’,然后走了。”
她顿了顿。
“走了。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就那么走了,甚至误伤我这事儿都没有道歉。”
严娘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刘弱水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妹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不要再去找那些神仙了。他们不会帮我们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妖孽,就是异类,就是该被斩尽杀绝的东西。”
“可是……”严娘子急了,“那个女孩不一样!她……”
“有什么不一样?”刘弱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上百年的愤怒和委屈,“她们是神仙,我们是妖怪。神仙斩妖除魔,天经地义。你以为她们会帮你?帮你对付黑山老妖?黑山老妖是什么?是妖怪。妖怪对付妖怪,神仙乐见其成,为什么要插手?”
严娘子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
“我……我不是……”她想辩解,但找不到话。
“严娘子。”刘弱水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我知道你苦。我知道你被黑山老妖压榨了近百年,心里有怨。但你听姐姐一句……不要指望神仙。不要靠近他们。他们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严娘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答应我。”刘弱水握住她的手,“不要再去找那个神仙了。”
严娘子抬起头,看着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好。”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刘弱水松了一口气,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沙发里。
“那就好。”她闭上眼睛,“天不早了,你今晚住这儿吧。”
“嗯。”
严娘子站起来,往客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姐姐。
刘弱水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有很多心事。
严娘子收回目光,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靠在门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骗了姐姐。
她不会去找那个神仙——至少,不会让姐姐知道。
但她心里清楚,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黑山老妖。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在她心头将近一百年。
严娘子记得自己刚来A市的时候,还是一个刚修炼成人形不久的小狐狸,什么都不懂,连怎么在人类社会生存都不会。是刘弱水收留了她,教她赚钱,教她隐藏妖气,教她在这个不属于她们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们开了一家酒吧,生意不错。严娘子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然后黑山老妖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黑山老妖长什么样。没有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很强,强到让A市所有妖怪都抬不起头来。
他传下话来,每个在A市讨生活的妖怪,每年都要上贡一半的收入。
一半。
严娘子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她辛辛苦苦赚的钱,凭什么给别人一半?她去找其他妖怪商量,想联合起来反抗。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妖怪的眼神。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后来才知道,在她来A市之前,有妖怪反抗过。好几个,都是A市数得上的强者。他们联合起来,去找黑山老妖,想要讨个说法。
可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见到黑山老妖。只知道他们消失了,彻底地、干干净净地消失了,连一丝妖气都没有留下。
从那以后,A市的妖怪们学会了听话。
上贡就上贡吧。一半就一半吧。活着总比死了强。
严娘子也学会了听话。她每个月按时把钱送到黑山老妖家中,从不拖延,从不敢少一分。她把酒吧经营得红红火火,赚的钱越来越多,上贡的钱也越来越多。
但她心里的那根刺,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近一百年了。
她忍了近一百年。
现在,她看到了希望
因为她遇到了神仙!
她们是神仙。
真正的神仙。
严娘子不知道她会不会帮忙,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插手妖怪之间的事。但她知道,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她可能这辈子都等不到第二次了。
她不怕黑山老妖。
她怕的是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下。
严娘子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移过窗棂,落在她的脚边。
她掏出手机,翻到杨素素的号码,那是之前带着蒋小玉打工,杨素素吩咐蒋小玉告诉她自己的号码,说是片场遇到什么事情联系她。
但蒋小玉说过,杨素素不喜欢被打扰,所以她一直没敢打。
现在,她决定打。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再等等,自己再开导开导自己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