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晨姐，怎么了？”
杨素素接起电话的时候，正窝在床上刷手机。游戏挂机挂着，角色站在主城里发呆，周围人来人往，全是活蹦乱跳的玩家。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世界频道里刷屏的消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屏幕。
步晨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素素，你最近忙吗？”
杨素素愣了一下。忙？她最近确实挺忙的，忙着应付新认的家人，忙着从那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豪宅里找机会溜出来，忙着想办法搞定大学入学的事，忙着打游戏刷成就。这些事堆在一起，比她在出租屋里当咸鱼的时候忙多了。
“还真有点忙。”她老实回答。
“忙啊……”步晨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那这样好了，你知道黑山老……”
“素素，吃饭了……”
门被推开了。王美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种“我终于有理由来找你了”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了手机听筒里步晨晨没说完的话。
杨素素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手机说：“我这边要吃饭了。你刚才说什么？黑山什么？”
步晨晨那边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做某种决定，“你先吃饭吧，下次再说。”
“哦，行。”杨素素没有多想，挂断了电话。
王美站在门口，没有走。她的目光落在杨素素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快下来吧。”
杨素素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她下楼。
她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步晨晨握着手机，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黑山老妖。
这四个字一旦出口，就意味着把杨素素拖进一个她本不该卷入的漩涡。杨素素不是影龙队的人，没有义务替他们卖命。
她只是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哪怕她手里有宝莲灯，哪怕她能秒杀僵尸，哪怕她的实力不明，但在步晨晨眼里，她还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步晨晨是知道影龙队执行任务的危险性的，可她依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女承父业，加入了影龙队，而步晨晨也做好了会牺牲的准备。
可是步晨晨不怕牺牲，但不代表她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战友牺牲。所以，这一次面对黑山老妖，她选择需求杨素素的帮助，希望到时候有一个保障。
所以她想找杨素素帮忙。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杨素素的责任。
“算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电脑前，打开那份关于黑山老妖的加密档案，又从头看了一遍。那些文字她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看，心里都会涌起同样的寒意。
四百年的传说。
无数条人命的血债。
四十多年的蛰伏。
而现在，他就在A市。
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
杨素素吃完饭，回到房间，继续打游戏。她的角色还站在主城里，周围的玩家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操纵着角色跑了两圈，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关了游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而餐厅里的杨家老小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都是一声叹息。
“要不，我们带着素素出去旅旅游，玩几天？”杨霆忽然开口道。
“爸，你去吧，公司有我，没事的。”
杨霆没有推辞，眼下这个家里最重要的是让杨素素开心起来，然后顺利的认他们一家子。
“也好，一起出去旅游，可以增进感情~”
“我也去！我也去！”杨知乐兴奋道。
“你不是才玩着回来吗？你又……算了算了，你也去吧。”杨霆本来还很不高兴呢，但想了想，也罢了。
而这时，杨霆忽然瞟到了杨三三，柔声道：“三三，你也来吧。”
“呃……那个……我……我就不去了吧，学校还有事儿，而且……我跟在旁边，素素可能会多想，毕竟我顶替了她的位置这么多年，难保她不会有怨言。”
听到这话，王美一愣，然后心中有一些愧疚，伸手握住了杨三三的手。
这几天下来，杨三三再次感受到了来自王美的宠爱，她的心放了下来。
去不去旅游什么的杨三三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能让这个家里的人能够开心，这样她才不担心自己会被赶走。
殊不知杨三三其实是多虑了，杨家自始至终也没有想过因为杨素素回来后而把杨三三赶走。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睡不着。
杨素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回出租屋了。
不是不喜欢这里，王美对她好，杨霆对她客气，杨知行虽然严肃但处处替她着想，杨知乐像个没心没肺的大狗一样围着她转。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地对她好，努力地想让她感受到温暖。
但她就是融不进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带着完整的记忆来到这个世界，上辈子的二十多年塑造了她的全部人格。她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那个她真正认同的“家”是什么样子。而眼前的这些人——王美、杨霆、杨知行、杨知乐，他们对她来说是陌生人。哪怕这具身体流着他们的血，她的灵魂不认。
她试过。
试过去接受，试过去适应，试过去喊一声“妈”或者“爸”。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沉香说得对，顺其自然。
但她和沉香之间那种“不像父女更像损友”的关系，是因为沉香从来不强求。他会拍着她的肩膀说“顺其自然”，然后笑嘻嘻地走开，该干嘛干嘛。他不会用那种期盼的、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不会在她每一次拒绝后露出落寞的表情，不会让她觉得“如果我不接受就是我的错”。
可杨家不一样。
王美的爱太浓烈了，浓烈到让杨素素喘不过气来。
既然睡不着，杨素素干脆起床打游戏，而这一打就打了个通宵。
次日天刚蒙蒙亮，杨素素推开门，走了出去。
炎炎夏日快要过去了，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别墅区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明晃晃的，她沿着路慢慢地走，没有目的，只是想让脑子静一静。
走着走着，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刘弱水：“素素大人，A市大学的事我办妥了。需要拿一下你的证件，我给你办入学手续。”
杨素素停下脚步，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入学手续？不用考试？
她本来都做好了让蒋小玉找个学霸鬼魂帮忙考试的准备了，结果这后门走得这么彻底？
“不用考试？”她回了一条。
“不用。我有关系。”
杨素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刘弱水，虽然是个妖怪，但办事还挺靠谱。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A市大学。”
“行，我过去。”
杨素素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车子穿过大半个A市，最后停在了A市大学的南门口。刘弱水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站学校门口，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到杨素素从车上下来，快步迎了上去。
“素素大人。”她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得像是在迎接什么大人物。
杨素素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刘弱水双手接过，转身交给身旁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子，杨素素这才注意到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这是我朋友，张老师。”刘弱水介绍道，“她会帮您办手续。”
张老师接过身份证，看了杨素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就走了。
“明天身份证还您。”刘弱水说。
“没事。”杨素素把手插进口袋，“你现在干嘛去？”
“为了您的事，我特地请了一天假。”刘弱水的语气很平静，“现在没事了。”
“没事？”杨素素想了想，“那你平时休假都干什么？”
刘弱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杨素素会问这种问题。
“打坐，修炼。”她老实回答。
杨素素撇了撇嘴：“真无趣。”
刘弱水低下头，没敢说什么。
“走，陪我逛逛吧。”杨素素转身往校门外走。
“去哪儿逛？”
“随便。”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杨素素走在前面，双手插兜，步子不紧不慢；刘弱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像是一个称职的随从。夜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她们脚边。
刘弱水跟在后面，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她在想黑山老妖。
昨天，黑山老妖的人又来找她了。还是那套说辞，上贡的钱不够，下个月要加两成。她不敢拒绝，也不敢讨价还价。在黑山老妖面前，她连大声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那个老东西在A市藏了四十多年，谁都不知道他藏在哪里，长什么样，到底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强得可怕，强到连影龙队都不敢轻举妄动。
刘弱水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杨素素。
她不知道杨素素到底是什么来头。那根让她灵魂颤栗的毫毛，那些让她实力暴涨的指甲和汗液，还有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态度，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个女孩不简单。
但黑山老妖也不简单。
她不敢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刘弱水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一处熟悉的小区门口。她抬头看了看小区的名字，这不就是自己住的地方吗？
“你知道我家？”刘弱水有些意外。
“什么你家？”杨素素更意外，“你住这里？”
“是……是的。”
杨素素看了看小区的大门，又看了看刘弱水，笑了：“那感情好，真巧。去你家坐坐？”
刘弱水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好吧。”
她带着杨素素进了小区，刷了门禁卡，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们的影子，一个懒洋洋地靠在角落，一个站得笔直，像在站岗。
电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
刘弱水刚走出电梯，脚步忽然顿住了。
走廊里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黑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从某个九十年代的港片里走出来的反派。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妖气，这两人刘弱水认识。
高瘦的那个男人看到刘弱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什么意思？电话也不接？老大找你呢！”
矮胖的那个则把目光投向了杨素素。
他的目光从杨素素的脸上滑到她的身上，又从她的身上滑到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然后他笑了，笑得满脸横肉挤在一起，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水子啊，这是你给老大找的妞吗？”他的声音黏腻得像是在舌头上裹了一层蜜，“真漂亮啊～”
杨素素微微皱眉，看向刘弱水：“这些人是什么人？”
刘弱水的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矮胖的男人已经把手伸了过来，目标很明确，杨素素的脸。
杨素素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没有后退。她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样东西，瞬间一把小小的斧头出现在她手中。
接着她后退了半步，刚好让那只油腻的手擦着她的脸皮过去。然后她从口袋里抽出了那把斧头，轻轻一甩，在走廊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矮胖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斧头啊？你可真特别，出门还带着一把斧头～”
杨素素没有笑。她看着刘弱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刘老师，我再问一遍，他们是谁？”
刘弱水的身体在发抖。她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是黑山老妖的手下，专门负责收钱、传话、还有……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她得罪不起他们，更得罪不起他们背后的那个存在。
“你别插手。”她的声音很紧，“这是我的事。今天招待不周，你先走。”
杨素素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
“行。”
她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