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嗣他们依旧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中行走着。
枯燥,乏味,重复。
这大概是对这个地方最直观的评价。
三个词轻易就能概括这片未知领域的本质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无论走多久,映入眼帘的始终是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废墟残骸。
那些被插入仿佛洞穴一类的石壁之中的长棍以同样的角度刺向那一眼望得到头的由未知物质构成的天花板
如果这能被称之为天花板的话
而烧焦的可能不知道来源于谁的衣物以同样的方式堆叠成诡异的形状,甚至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都像是被同一套模板批量生产出来的复制品。
几乎重复过多次的景色一次次的在他们面前闪过。
而此时他们队伍内的情景,可谓是每个人都背着个人了。
卫宫切嗣背着柳洞安子。少女原本可能还有一丝苏醒的迹象——在不久前,她的睫毛偶尔会轻微颤动,嘴唇会无意识地开合,像是在做一个不算太糟的梦。但自从某个时刻开始,这一切都消失了。
那个时刻,切嗣记得很清楚。正是弗朗切斯卡那堆肉体碎片描述“外面”情况的时候
她说伊什塔尔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被黑泥从内部侵蚀,身形不稳,最终失控。
就在她说到那个瞬间又或许是更早一些,切嗣感觉到背上的安子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彻底软了下去。
不是更沉的那种软,而是失去了所有生命张力的、如同真正的空壳般的软。
而以至于为什么说或许更早一些?倒不如说是因为这个该死的地方,已经称不上是人能待的地方了。
很难用什么标准的方式来记录时刻,或许是在外界伊斯塔尔刚刚断联的时候,也或许是在碎片讲述故事的尾声。
从那之后,安子就再也没有过任何反应。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那种“有人在里面”的感觉,消失了。
切嗣腾出了右手,握着自己的配枪。枪口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敌人,只是保持着随时可以抬起的角度。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过被言峰绮礼拎在手里的那堆“东西”。
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在一秒内将枪口抵上那堆碎片的“头部”——如果那个至少相对而言已经很完好的、还连着那脖子的脑袋能被称为头部的话。
Rider更是不必多说。她用锁链将樱和自己牢牢捆在一起,那银色的锁链如同最温柔的襁褓,将紫发少女稳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侧。
更令人意外的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软垫被垫在樱的身下和背后,确保她在昏迷中不会因为任何颠簸而感到不适。那些软垫的材质五花八门——有破旧的靠枕,有不知从哪个废墟里翻出来的棉被,甚至还有一块看起来像是某种礼服装裱用的丝绸衬布。
Rider没有解释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沉默地用它们将樱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这个地方就如同一个垃圾场——或许这是最能概括的场景了。
无数凌乱的东西随意地镶嵌在各个地方。
断裂的家具、有不少划痕的器具、有些掉色的布料、破碎的器皿——它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随意抛洒在这里,然后又被时间凝固成了永恒的姿态。
甚至还可以看到不知道是谁的布娃娃凌乱地散落在地上,那只娃娃的玻璃眼珠反射着周围诡异的色彩,空洞地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或许比较反直觉的事,或许是因为在这个地方细菌都活不下去。所以这些都非常的干净,说是破旧倒不是说只是心理层面上的认知。
除了还有少许的痕迹,知道这些东西曾经有人用过,否则很难说这到底是随地捡来的,还是从干洗店里刚拿出来的。
而最讽刺的是,这幅景象,简直如同被言峰绮礼用不知从哪捡来的绳子绑着、拎在手上的弗朗切斯卡一般。
字面意思的散落一团。
弗朗切斯卡就如同那被绑着打算带去废品回收站的纸壳一般。
言峰绮礼用一根看起来像是从某处废墟翻出来的麻绳,从她那堆碎片的各个部位穿过,将它们勉强捆成一个“整体”。
这个整体此刻正被他像拎行李一样拎着,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时不时有几片碎片从边缘脱落,又被他用黑键的剑柄戳回去。
只能说颇具喜感和初具人形,甚至可以看出些许的生活痕迹。
毕竟...在日本这边收拾垃圾的确是一个比较常见的事情。
“什么嘛!!!不要这么带着人啊?怎么说也是女孩子啊!绮礼,你就这么不看着往日的情分吗?往日种种呢!”
弗朗切斯卡的声音在这个空洞的空间中显得异常吵闹,尖锐得甚至盖过了那依旧持续的、令人不安的哭泣女声。
那哭声一直存在,时远时近,像是某个永远无法得到安息的灵魂在哀嚎。但弗朗切斯卡的嗓门硬是能把它压下去。
她的声音从那堆碎片中传出,带着一如既往的轻佻和撒娇般的上扬。
仅剩的那只完好的右眼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目光在切嗣、Rider和言峰绮礼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谁最有可能被她打动。
“往日?”
言峰绮礼甚至还真的略微停顿思考了一下所谓的“往日”。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拎着绳子的那只手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堆碎片晃得更厉害了一点——这个动作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效果很明显
弗朗切斯卡发出一连串不满的惊呼,几片本就不太稳的身体碎片差点再次散落。
至少从样子上来看,应该是某一块肋骨,甚至还能从肋骨上看出些许的肌肉组织。
结构比较令人感到惊奇,毕竟常规的肋骨附近的肌肉组织是不可能带有些许的如同嘴一般的结构。几乎完全提醒了这位就压根不是人。
“你说的可是往日种种?”
言峰绮礼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真的在回忆什么陈年旧事。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那双无神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真的在翻阅记忆的档案。
他的确认识这个异端。具体认识的原因,说起来倒是有些抽象。
大概是在第四次圣杯战争的时候。弗朗切斯卡原本是打算来掺和一手的,她对那场圣杯战争充满了好奇
尤其是那位Caster吉尔·德·雷,那个被她亲手蛊惑、最终堕落的元帅,在那场战争中会有怎样的表现?会不会再次为她献上一场精彩的悲剧?
但间桐脏砚的虫魔术结界把她挡在了外面。那个老虫子对冬木的掌控堪称滴水不漏,任何试图潜入的异端气息都会被他察觉。弗朗切斯卡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混进去。
然后她想出了一个办法——写一封信。
一封写给吉尔·德·雷的信。在信里,她用最温柔、最怀念的语调,问候那位她曾经的“挚友”。她说她很遗憾不能亲自到场观看他的“表演”,她说她相信他一定会创造出最精彩的“艺术”,她说如果他能稍微“松动”一下结界,让她进去,那该多好。
那封信她用了一种非常精巧的方式传递——附着在一只小型使魔上,让它从结界的缝隙中钻进去。
理论上,那只使魔足够小,小到不会触发脏砚的警戒;也足够灵活,灵活到能在结界中找到一个通往Caster所在阵地的路径。
但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那只使魔在进入结界的瞬间,就被某种狂暴的力量干扰了。
那股力量来得莫名其妙,带着令人窒息的疯狂和杀意,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在四处冲撞。
使魔在那股力量的冲击下失去了方向,胡乱飞舞,最终——那封信不知怎么的就从它身上脱落了,然后在混乱中飘向了某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那股狂暴的力量来自第四次圣杯战争中的Berserker——兰斯洛特。
那个疯狗一般的狂战士在圣杯战争期间基本意志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他的魔力波动如同海啸般肆虐。
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从而让其将那个使魔创死了。
而那封迷你的用一看就知道是某种人类的皮肤组织勾勒出来的用特殊方式处理的信件,在经历了那一番辗转腾挪之后,最后被圣堂教会捡到了。
说捡到并不严谨,严格来说是收缴异端产物。
彼时已经是第四次圣杯战争结束之后。言峰绮礼,那个在战争中杀了自己的父亲、背叛了自己的师傅、最终目睹了圣杯崩裂的男人,正处于一种奇异的谋划与空虚状态。
届时的他已经见证了自己的内心,某个热心市民也向他指出了既然想干坏事儿,那就干呗。这一系列近乎有本质的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某位金先生也是四处愉悦了,而他则是管理着那座被黑泥洗礼过的言峰教会。
然后,他便截获到了那封信。
一封来自自称“弗朗切斯卡”的存在的信。信中充满了对吉尔·德·雷的怀念,对圣杯战争的期待,以及对“未能亲自到场”的遗憾。最让人在意的是,那封信的措辞
那种亲昵的、仿佛在谈论什么美好回忆的语调——配上信中描述的、关于吉尔·德·雷如何从圣洁的元帅堕落成恶魔的过程,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诡异感。
言峰绮礼读完了那封信。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回信了。
这个行为并非是因为其他的任何缘由,而是他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这个写信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说第四次圣杯战争,本质上是他的一次单方面的对于卫宫切嗣的病友见面会。
那么这次的信件,则是对于那种虚无缥缈的病友的再一次试探性追求。
就这样,用一种诡异的方式,两人搭上了线。
然后在后续的通信中,言峰绮礼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弗朗切斯卡,是个疯子。
不是他那种因为内心空洞而产生的扭曲,而是纯粹的、彻底的、从存在本质上就偏离常轨的疯狂。她以他人的痛苦为乐,以悲剧为食,以摧毁美好为最高艺术。她可以一边用最温柔的语调谈论一个人,一边详细描述如何将那个人折磨至死的过程。
言峰绮礼见过很多疯子。他自己在某些人眼中大概也算一个。但弗朗切斯卡的那种疯,让他这个连自己内心都摸不透的人,都感到了一丝不适。
那是属于异端的气息。
是亵渎,是扭曲,是应该被圣火焚烧的存在。
他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恶。正因如此,他开一次次的渴求自己的病什么时候能够好。想要询问主自己这种存在究竟是什么?
毫无疑问,这一次的所谓病友见面会更是失败的。
对方的行为,言语,认知,价值观毫无疑问的向他诉说了一个问题对方根本就不是什么病友,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端。
一个彻头彻尾的甚至被他这种自认为是恶之存在都会感到厌恶的。无论是感悟也好,愉悦也罢连卫宫切嗣这种令人恶心的圣人都不如。
他想要去否决那个令人恶心的圣人的愿望,他的梦想,他的一切来让对方认识到他们其实是一种人。这本质上是一种近乎于病态的追求。
而弗朗切斯卡...连这种令他都感到恶心的圣人都不同。他那种根本就不是愉悦而是彻头彻尾的对于愉悦的,对于恶之真意的玷污。
“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想跟异端说的。”
言峰绮礼的话语,在回想之后说得简短而又肯定。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仔细听的话,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于刻在本能里的厌恶。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厌恶。不是因为他觉得弗朗切斯卡“有趣”或者“无趣”,而是因为,在他那套虽然扭曲但依旧存在的价值观里,弗朗切斯卡这样的存在,就是“坏”的。
他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他只是在好的东西里找不到满足,只能在坏的东西里寻找那种空洞的回响。但这不代表他不认识好与坏的区别。
而弗朗切斯卡,毫无疑问,属于“坏”的那一类。而且是坏到骨子里的那种。
“怎么这样啊?!”
弗朗切斯卡的哭唧唧哀嚎声又一次盖过了那个已经被他们默认为背景音的哭泣女声。那堆碎片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在表达极大的不满,几片本就松散的碎片差点从绳结里滑落。
“我好歹也是你的笔友啊!我们通了那么多信!我还给你寄过礼物呢!那些礼物你都收到了吧?喜不喜欢?有没有好好珍藏?”
言峰绮礼的脚步顿了一下。
礼物。
他想起来了。弗朗切斯卡确实寄过一些“礼物”。装在精致的盒子里,用华丽的丝带包扎,打开之后——
里面是一截干枯的手指。小孩的手指。
附带的卡片上写着:“这是在某个小镇上收集的纪念品哦~那个孩子被烧死的时候,叫得可好听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言峰绮礼当时看着那截手指,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
没有厌恶,没有恶心,没有对这种残忍行为的任何情绪反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截手指,然后平静地把它处理掉了,最后平静地给弗朗切斯卡回了一封信,说“收到了”。
对于那根手指他什么都感受不到。无论是愉悦,还是那种名为欣赏的艺术。即使...取自于曾经鲜活无比的孩童。
他甚至感受到了一股浪费,那个孩童还不如喂给某金先生。竟然被这种东西称之为艺术....
简直浪费到令人完全失望。
而现在,这个送他手指的异端,正在用所谓的“笔友情分”这个词来跟他讨价还价。
言峰绮礼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