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森林比想象中更大。
按照白团最初的估算,以队伍的脚程,天黑前应该能穿过去。但林北中途打那只铁甲虫耽误了时间,加上越往森林深处走,地形的复杂程度就越是超出预期——树根盘根错节地突出地面,形成天然的路障;厚厚的落叶下面藏着湿滑的泥坑,小铃铛踩空了两次,最后一次是夜鸢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她的兜帽,才没让她滚进沟里。
“原地扎营,”赤焰在太阳的最后一缕光线被树冠吞没时下了命令,“明天一早再走。”
营地选在了一棵巨树的气根之间。那棵树的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裸露在地表的根系像巨大的蛇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在树干周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空间。汐瑶用魔力清理了地面的落叶和虫蚁,墨书从书里取出帐篷和睡袋,这次不需要人指挥,每个人都自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北发现了一个规律:赤焰永远在最外围,夜鸢在赤焰的对角线位置,两人的帐篷形成了营地的两个防守支点。汐瑶和墨书在中间偏内,小铃铛被保护在最中心,而他——虽然汐瑶又把最靠里的位置留给了他——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阵型已经把他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现在的身高是158,战斗力是除了瞬杀D级和一只C级之外几乎没有经验,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甚至连自己的魔力都控制不好。他确实是最需要保护的那个,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
晚饭是汐瑶做的,依然是汤,但换了个花样。这次她用了一种灰雾森林里特有的菌菇,加上墨书储存的干肉和野菜,炖出了一锅奶白色的浓汤。林北端着碗喝了两口,第三次在心里承认汐瑶的厨艺确实好,但他绝不会说出来。
“林北姐姐——”
“不要叫我姐姐。”他打断小铃铛的话,语气硬邦邦的。
小铃铛鼓着腮帮子想了想:“那叫林北哥哥?”
林北沉默了两秒。
一个银白色长发、身高158、穿着百褶裙的人被叫“哥哥”,这个画面怎么想怎么违和。但“姐姐”他更不能接受。
“……叫我林北就行。”
“好吧,林北!”小铃铛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打铁甲虫的时候好厉害啊!那个滑铲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
林北看了她一眼。小铃铛是真的小,一米四五的身高,扎着两个高高的马尾辫,圆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是队伍里唯一一个比他矮的,但她看起来完全接受自己是魔法少女这件事,甚至乐在其中。
“你是第五契约者,”林北说,“应该比我经验多。”
“但我从来不敢那样打魔物呀!”小铃铛认真地掰着手指,“赤焰姐姐是正面硬刚,汐瑶姐姐是控场加辅助,墨书姐姐是远程和侦查,夜鸢姐姐是暗杀。我呢,我的能力是‘铃音’,可以用声音迷惑魔物,但我不擅长近战。所以看到你用那么大一把剑冲上去,哇——”
她双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动作,眼睛里全是星星。
林北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没什么好学的,就是怕死,所以拼命。”
“骗人,”小铃铛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才不是怕死,你是觉得自己一定能赢。”
林北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他冲上去的时候,脑子里从来没有“打不过”这个选项。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身体变成了这样,回不去的世界,不知道要打多少只魔物才能变回男人——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打。打到赢为止。
这种心态,大概就是赤焰说的“倔”吧。
“小铃铛,”赤焰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来,“该睡觉了。”
“再玩一会儿嘛——”
“睡觉。”
小铃铛瘪了瘪嘴,乖乖地钻进了帐篷。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她飞快地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尖叫着跑开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林北摸着自己被摸过的头发,表情复杂。
夜深了。
篝火被汐瑶调成了微弱的暖光,既能照明又不会太亮引来魔物。其他人都已经进了帐篷,林北却睡不着,坐在篝火边发呆。
他失眠不是因为认床——好吧,也许有一点。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在想事情。
他想的是汐瑶今天给他摘头发里落叶的样子。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态度?温柔是真的温柔,但温柔的背后呢?是单纯的对队友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林北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因为变成了这样,所以才会被这样对待。如果他变回男人,汐瑶就不会那样碰他了。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汐瑶,而是他必须变回去。
对,就是这样。
“还不睡?”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北转头,夜鸢从暗处走出来,像一片从夜色中剥离的影子。她已经脱掉了斗篷,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袖上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苍白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
没有斗篷遮挡的夜鸢,看起来比白天更像一个活人——但也仅仅是“更像”而已。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空白,紫色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变成了深红色,像两颗打磨过的石榴石。
“睡不着,”林北说,“你呢?”
“值夜。”
林北这才想起来,赤焰说过队伍里每个人轮流值夜,今天轮到夜鸢。他看了一眼篝火,又看了一眼夜鸢,犹豫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
夜鸢没有坐过来。
她走到篝火对面,盘腿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团微弱的火焰。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盖,倒出一点粉末在指尖,然后轻轻一弹。粉末落入篝火,火焰变成了深蓝色,温度骤降,周围的光线变得昏暗而柔和。
“这样不会引来魔物,”夜鸢说。
“……哦。”
沉默。
林北发现自己和夜鸢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是陷入这种漫长的、让人窒息的安静。不是因为尴尬,而是夜鸢这个人本身就像一块吸音海绵,把所有的声音和情绪都吸走了。在她的沉默面前,任何没话找话都显得多余。
但今晚,林北不想沉默。
“夜鸢,”他说,“你是怎么成为魔法少女的?”
夜鸢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深蓝色的火焰,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很久——久到林北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被选的。”
“什么意思?”
“不是我选的。”夜鸢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是契约找上了我。没有问我想不想。”
林北愣了一下。他以为所有魔法少女都是自愿的,至少看起来都是。赤焰那么享受战斗,汐瑶那么温柔地照顾所有人,墨书那么冷静理性,小铃铛那么开心——她们都像是天生就该做这件事的人。
但夜鸢不一样。
“你不想当魔法少女?”他问。
夜鸢抬起眼睛看他。紫色的眼睛在蓝色火焰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像是玻璃珠子后面的光。
“无所谓,”她说,“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不想做的事。”
林北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句话听起来很酷,但仔细想想,很可怕。一个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不想做的事的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那你现在有想做的事了吗?”他问。
夜鸢看着他。
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忽明忽暗。她的表情依然是空白的,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看林北的时候,和看其他人的时候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林北说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
“有,”夜鸢说。
林北等着她说下去。
夜鸢没有说下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营地外围的暗处,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走了三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睡觉,”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然后她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墨水融进了夜色。
林北坐在篝火边,看着深蓝色的火焰发呆。夜鸢没有说她想做的事是什么,但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那件事,跟他有关。
“想多了想多了,”他摇摇头,站起身准备回帐篷。
经过墨书的帐篷时,他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这个点还在看书,墨书是真的对知识有执念。他正要走开,帐篷的拉链忽然拉开了,墨书探出头来,眼镜歪在鼻梁上,眼神却异常清醒。
“林北,”她叫住他。
“嗯?”
“你今天打铁甲虫的时候,魔力输出峰值达到了正常值的百分之三百。”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在那一瞬间释放出的魔力,超过了你的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墨书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念课本,“如果你继续这样打下去,你的魔力回路会过载。轻则昏迷,重则——你可能会维持魔法少女形态,再也变不回去。”
林北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墨书的眼神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你的天赋很高,但你的身体还没有适应魔力的强度。就像一个小孩挥舞一把大人的剑,剑很锋利,但小孩的手臂会断。你今天打铁甲虫的那一剑,就是你用‘会断’的力气挥出去的。”
“我没事。”
“这次没事。下次呢?”
林北沉默了。
墨书看了他两秒钟,拉上了帐篷的拉链,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白团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些的。但它有时候太想让你喜欢这个世界了,反而忘了告诉你这个世界的危险。”
林北站在墨书的帐篷外面,夜风从森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裙摆轻轻摆动。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挡住了他大半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夜风。
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拉开拉链,钻了进去。白团蜷缩在睡袋的角落,已经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林北看着它,没有叫醒它。
他躺在睡袋上,睁着眼睛,听着森林里传来的虫鸣和远处不知名魔物的低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墨书的话。
“你可能会维持魔法少女形态,再也变不回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睡袋的边缘,指节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微微颤抖,像蝴蝶被困在玻璃瓶里的翅膀。
帐篷外面,深蓝色的篝火还在燃烧,但已经没有人在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