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的时候，林北拿到了他的卫衣。
汐瑶把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片洗净的阔叶上，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林北接过去的时候注意到，卫衣上那些他穿了两年都没洗掉的污渍——左袖口的酱油印、下摆的圆珠笔痕——全都不见了。
“你用魔法洗的？”他问。
“水属性魔力可以分解污渍，”汐瑶笑着说，“比普通的洗衣液好用。”
林北摸了摸卫衣的面料，柔软、干净、带着阳光的暖意。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堵了半天的“谢谢”最终还是挤了出来，声音小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汐瑶听到了。她弯起眼睛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给小铃铛盛汤了。
林北把卫衣叠好，塞进墨书给他的一个收纳袋里——据说是从书里变出来的，空间不大但装几件衣服够了。他留着这件卫衣，不是因为念旧，而是因为这是他变回去之后唯一能穿的衣服。魔法少女的战斗服在他解除变身的那一刻就会消失，他总不能光着身子站在大街上。
吃完早饭，队伍继续往北走。
白团给出的路线是从这里穿过灰雾森林，抵达北境的第一座城镇——霜翎镇。霜翎镇是北境最大的补给点，也是魔法少女协会在北方的分部所在地。到了那里，他们可以补充物资、获取最新的魔物情报，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任务。
“顺便赚点钱，”墨书面无表情地补充，“我们快没钱了。”
一个魔法少女团队需要考虑经费问题这件事，让林北对这个世界产生了除“魔法”和“魔物”之外的第三种实感——穷。
“魔法少女不是拯救世界的吗？”他忍不住问，“拯救世界不赚钱？”
“拯救世界赚的是名声，不是金币，”墨书推了推眼镜，“而且深渊之门一千年才开一次，平时我们也要吃饭的。”
林北无言以对。
灰雾森林的入口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过了灌木丛，树木突然变得高大起来。遮天蔽日的树冠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的苔藓和蕨类植物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微微发甜的腐殖质味道。
“灰雾森林的名字不是因为真的有雾，”白团飘在林北肩头解说，“而是因为这林子里的暗黑魔力浓度比其他地方高，会干扰视觉和感知，让人产生一种‘雾蒙蒙’的错觉。”
“那岂不是有很多魔物？”
“聪明。”白团竖起一只小翅膀，“灰雾森林是北境最著名的低级魔物栖息地。从D级到B级都有，偶尔会出现A级，不过A级一般都在森林最深处，我们不路过那里。”
林北听到“低级魔物”四个字，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路上可以顺便打几只？”
“可以是可以，但别耽误行程——”
林北已经走了。
确切地说，他是小跑着冲进了森林，平底短靴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白团愣了一下，赶紧扑棱着翅膀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你倒是等等队友啊！一个人冲进去万一遇到——”
话没说完，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白团赶到的时候，林北正站在一只魔物面前。那是一只体型如成年野猪的黑色甲虫，背上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六条腿在地面上刨出一道道深沟，头顶两根触角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挥舞。它的口器不断开合，露出两排锯齿状的牙齿，绿色的涎水从嘴角滴落，在落叶上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C级魔物，铁甲虫。攻击力一般，但防御力极高，甲壳能抵御大部分物理攻击和低级魔法。
林北已经凝聚出了他的银白色大剑。这次的剑比昨天矿洞里那把更像样子了——剑身宽厚但不笨重，刃口清晰，握柄处甚至自动生成了防滑的纹路。看来早上的训练还是有点用的。
“等等！”白团喊道，“铁甲虫的甲壳很硬，你这样正面砍——”
林北已经冲上去了。
大剑带着银白色的光芒，劈头盖脸地砸在铁甲虫的背上。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铁甲虫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六条腿在地面上划出六道深沟，但它扛住了。甲壳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林北的手臂被反震力弹了回来，虎口发麻。
“——砍不进去的。”白团把后半句说完，语气无奈。
铁甲虫被激怒了。它转过身来，头顶的触角像两条鞭子一样抽向林北。林北侧身躲开第一根，第二根紧跟着扫过来，他来不及躲，只能用剑身格挡。触角抽在剑身上，发出一声脆响，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撞得向后滑出三四步。
鞋底在泥土上犁出两道痕迹，林北稳住身形，眼睛死死盯着铁甲虫，脑子里飞速运转。
正面砍不进去。甲壳太硬。那就找弱点。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铁甲虫的腹部——那里没有甲壳覆盖，是一层灰白色的软膜。
“懂了。”
铁甲虫再次冲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整个身体像一颗黑色的炮弹。林北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它冲了上去。在两者即将相撞的瞬间，他猛地向侧面扑倒，身体贴着地面滑行，银白色的长发拖在泥土里，裙摆沾满了腐殖土和落叶。
他滑到了铁甲虫的腹部下方。
大剑翻转，剑尖朝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上刺去。
银白色的剑刃没入灰白色的软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铁甲虫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六条腿疯狂地蹬踹，但林北已经滚了出去，从它的尾部钻出，翻身站起。
黑色的汁液从铁甲虫腹部的伤口喷涌而出，它的挣扎越来越剧烈，然后是越来越弱。最后，那具沉重的身体轰然倒地，砸起一片落叶和灰尘。
银白色的光芒再次从林北体内涌出。
这次的“强化”比上一次更明显。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被某种力量重新梳理——肩膀更窄了，腰更细了，胯骨的弧度更加柔和，胸口的重量增加了微妙的一层。最让他崩溃的是头发，原本已经长到腰际的银发继续向下延伸，垂到了臀部，发丝变得更加细软，在森林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身高又缩了一点。现在大概158。
林北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和落叶，裙摆上还粘着铁甲虫的黑色汁液，银白色的长发乱成一团，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但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深刻的、哲学层面的疲惫。
“又矮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白团小心翼翼地飞过来：“……但你的战斗意识真的很好。第一次见到铁甲虫就知道找弱点，而且那个滑铲的动作——”
“我说了，又矮了。”
“呃。”
“上次是160，这次是158。”林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更细了，指甲呈现出一种天然的、近乎透明的粉色，连月牙白都长得整整齐齐，“再打几次，我是不是要变成150了？”
“不会不会不会，”白团赶紧摇头，“魔力优化的幅度是递减的。第一次变化最大，后面会越来越小。等你完全掌控魔力之后，身高就会固定了。”
“固定是多少？”
白团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概152左右。”
林北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数了十个数，然后睁开眼，看向白团：“走。”
“去哪？”
“继续打魔物。早打完早解脱。”
“你确定？你的衣服都脏了，而且头发里全是树叶——”
“我说了，走。”
林北迈开步子，裙摆上的泥土随着步伐簌簌地往下掉。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因为前面站着一个水蓝色长裙的身影。
汐瑶。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她——那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担心，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你一直在看？”林北问。
“从你滑铲的时候开始。”汐瑶的声音很轻。
林北等着她说“你不应该一个人冲上去”或者“下次等队友一起”，但汐瑶没有说这些话。她只是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伸手拂去林北头发上的落叶和泥土。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林北僵住了。
汐瑶的手指穿过他的银白色发丝，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湿润的触感——那是水属性魔力特有的感觉。她一点一点地把缠在发丝里的碎叶摘掉，把打结的地方轻轻解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的头发很漂亮，”汐瑶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弄脏了可惜。”
林北的耳尖红了。
他想退后一步，想推开她的手，想说“别碰我”。但他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不是因为魔法，而是因为那种触感——太久没有人这样温柔地碰过他了。或者说，从来没有。
汐瑶的手在他的发尾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下次打魔物，”她说着，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抬起头来看他，笑容温和如初，“叫上我。水属性的辅助魔法可以帮你控制战场，你就不需要用那么危险的方式去打腹下了。”
林北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辅助”，但看着汐瑶那双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行。”
汐瑶的笑容深了一分。
远处，赤焰靠在一棵大树上，双手抱胸，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小铃铛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赤焰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没什么。”赤焰站直身体，转身往森林深处走去，“走了，天黑之前要穿过这片林子。”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
但敲击手臂的手指，节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