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白团的尖叫声吵醒的。
“出事了出事了出大事了!!!”白团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帐篷里横冲直撞,翅膀扇出的风把林北的头发吹成了一个鸟窝。
林北一把抓住它,捏在手里,声音沙哑:“你最好真的有大事。”
“霜翎镇出事了!昨晚镇外聚集了大量的魔物,现在镇子已经被包围了!协会刚刚通过魔法传讯发来紧急求援!”
林北的困意瞬间消失。
他掀开帐篷钻出去,发现其他人已经全部起来了。赤焰站在营地中央,表情是林北从未见过的凝重,她平时挂在嘴角的那抹玩味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近乎锋利的严肃。
“你们都听到了,”赤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霜翎镇被魔物围了。协会的守卫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赶过去。”
“距离多远?”墨书问。
“直线距离十二公里,但中间隔着一片沼泽和一道山脊。如果绕路,需要走大半天,来不及。”赤焰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我们直接穿过去。”
汐瑶微微皱眉:“沼泽地区的暗黑魔力浓度很高,而且——”
“我知道,”赤焰打断她,“但镇子里有两千多个平民,我们没有时间犹豫。”
没有人再说话。小铃铛罕见地收起了笑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墨书已经在翻书查找沼泽地区的地形资料;夜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好了斗篷,紫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分明。
林北站在人群最外围,听着这一切,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来不及了”的紧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我跟你去。”
赤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所有人,五分钟收拾,五分钟后出发。”
五分钟后,六个人加一只精灵,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灰雾森林。
沼泽地区比赤焰描述的更加糟糕。地面是黑色的泥炭,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看起来像是固体,踩上去却会像流沙一样往下陷。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刺鼻的硫磺味道。最要命的是沼泽上空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能见度不到二十米,连白团的感知能力都受到了严重干扰。
“这雾有问题,”白团的声音从林北肩头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魔物的气息凝聚成的。这里的暗黑魔力浓度比我预想的要高得多。”
赤焰在前面开路,她的火焰魔法在这种环境下派上了大用场——赤红色的光芒像一把刀一样劈开灰黑色的雾气,在黑暗中撕开一条通道。但林北注意到,她的火焰比平时黯淡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沼泽的湿气太重了,”汐瑶跟在林北身后,低声解释,“对火属性有天然的克制。赤焰现在消耗的魔力是平时的两倍。”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预想的慢了很多。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脚下的地面,生怕一个不留神就陷进泥沼。小铃铛好几次差点陷进去,都是夜鸢及时伸手把她拽了出来。林北虽然身高最矮、腿最短,但他的银月属性似乎让他对沼泽的湿气和暗黑魔力有一定的抗性,反而走得比其他人稳当一些。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的雾气忽然变淡了。
不是散开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林北看到了光。
不是赤焰的火焰那种炽烈的红光,而是一种暗沉的、不健康的橙黄色光芒,从雾气的另一端透过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燃烧。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开始飘散出烟尘的气味,不是森林火灾那种带着松脂味的烟,而是木头和布料烧焦的、让人心里发慌的味道。
他们冲出雾气的瞬间,林北看到了霜翎镇。
或者说,看到了曾经是霜翎镇的东西。
镇子的外围建筑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木质的房屋被推倒、烧毁,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插在废墟里,像一排排墓碑。镇子的主干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翻倒的手推车、碎裂的陶罐、被踩烂的衣物,还有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痕迹。
林北不想去想那是什么痕迹。
镇子的中心区域还在,但被一道淡蓝色的光罩保护着。那是协会的防御结界,正在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无数黑色的影子像潮水一样涌向结界,每一次撞击都会在光罩上激起一圈涟漪。结界的光芒在不断地闪烁,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那些黑色的影子,是魔物。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上百只。密密麻麻地聚集在镇子周围,将整个霜翎镇围得水泄不通。林北看到了他在矿洞里打过的那种影魔,看到了铁甲虫,还看到了许多他叫不上名字的、形状各异的魔物——有像蜘蛛一样在地上爬行的多足怪物,有飘浮在半空中像水母一样透明的灵体,还有体型堪比小货车的巨大爬行类,每一次呼吸都从鼻孔里喷出黑色的雾气。
白团的声音在颤抖:“这不可能……低级魔物不会这样有组织地聚集……这背后一定有东西在指挥它们……”
“先别管背后是什么,”赤焰的声音冷得像冰,“先把结界守住。”
她第一个冲了出去。
赤红色的火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像一颗燃烧的陨石砸进了魔物群中。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周围十几只魔物,火焰在黑暗中炸开一片炽烈的光。她落地的一瞬间,右手已经凝聚出了火焰刺剑,剑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赤红色的弧线,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一只魔物的核心。
“汐瑶!东面!墨书西面!夜鸢清理空中!小铃铛掩护镇民撤离!”赤焰一边战斗一边下达指令,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新人——你跟在我后面,别逞能!”
林北想反驳,但眼前的景象让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这不是他之前打的那种一只两只的魔物,这是一场战争。他深吸一口气,凝聚出银白色的大剑,紧紧地跟在赤焰身后。
但他没有只“跟在后面”。
赤焰在正面吸引了大部分魔物的注意力,林北就绕到侧面,专挑那些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魔物下手。他的大剑在这种混战中意外地好用——剑身够宽,可以当盾牌格挡;够长,可以在安全距离外攻击;而银月属性对低级魔物的克制效果在这种大规模战斗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被他的剑光扫中的魔物几乎没有挣扎的余地,直接化为黑色的碎片消散。
“你的左边!”白团喊道。
林北偏头,一只影魔的触手正从他的左侧抽过来。他没有躲,而是转身将大剑横在身前,借着旋转的力量将触手弹开,然后顺势将剑尖刺进了影魔的核心。银白色的光芒炸开,影魔在尖啸中化为虚无。
“后面!”
又一只。林北甚至没有回头,直接反手将大剑往后一送,剑尖没入什么东西的体内,然后是熟悉的消散声。
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银白色的发丝往下滴,百褶裙上沾满了魔物的黑色残渣和泥沼的污渍,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温柔的、柔和的光,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般的光。
赤焰在战斗间隙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林北一剑将一只铁甲虫从腹部到背部劈成两半的画面。银白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照亮了他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脸。
赤焰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审视、玩味或者好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读懂的神情。但她只看了那一瞬,就转回了头,继续挥舞着她的火焰刺剑。
“别愣着!继续!”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只魔物在夜鸢的暗影之刃下消散时,整个霜翎镇外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耳鸣的寂静。然后,镇子里面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那些躲在结界后面的镇民们看到了魔物退去,看到了六道身影站在废墟和焦土之间,他们开始鼓掌、欢呼、哭泣。
结界解除了。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老者从镇子里走出来,他是协会在霜翎镇的分部负责人,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眼眶通红,步伐却还算稳健。他走到赤焰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如果不是你们及时赶到,结界最多再撑半个小时。”
“还有多少人受伤?”赤焰问。
“轻伤四十多人,重伤十一人,死亡——”老者的声音顿了一下,嘴唇颤抖,“死亡七人。其中两位是协会的守卫。”
赤焰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废墟。
林北站在原地,握着大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听到了那个数字。七个人。如果他昨晚没有失眠、今天没有早起、队伍没有拼命赶路——如果任何一环出了差错,这个数字可能会翻上好几倍。
他把大剑收了回去,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消散。然后他蹲了下来,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林北?”白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担忧,“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就是有点……反胃。”
他不知道这是第一次大规模战斗后的生理反应,还是因为他刚才杀的那些魔物——虽然它们不是人,但它们曾经是活的东西。他在矿洞里杀第一只影魔的时候没有这种感觉,在森林里杀铁甲虫的时候也没有。但刚才,在那一小时里,他杀了十几只。十几只。每一只都在他的剑下化为黑雾,每一只都在消散前发出那种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林北抬头,赤焰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的手上有烧伤的痕迹,指节处有几处皮肤已经焦黑,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是干净的、完整的。
“站起来,”赤焰说,“别蹲在地上。难看。”
林北看着她伸出的手,沉默了一秒,然后自己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抬起头,直视赤焰的眼睛。
“我不需要别人拉我起来。”
赤焰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不是她平时那种玩味的、带着试探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知道,”她说,“但你以后会需要的。”
她转身走了,赤红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像一面烧不尽的旗帜。
林北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远处,汐瑶正在帮一个受伤的老妇人包扎伤口,动作轻柔而专业。墨书在清点物资,小铃铛在安慰一个哭泣的小女孩,夜鸢在废墟的阴影中巡逻,确保没有漏网的魔物。
白团落在林北的肩膀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你做得很好,”它小声说。
林北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向镇子外面的沼泽和森林,灰黑色的雾气正在缓慢地重新聚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的深处注视着他。
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