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归途
邱莹莹决定回老家过年。不是因为她想家了——她一直都想家,而是因为她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莹莹,今年过年你能回来吗?你爸想你了。”她爸想她了。她爸从来不会说想她,每次打电话都是她妈在说,她爸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吃了吗”“冷不冷”“早点睡”。他从来不说“我想你”。但他想她。她妈替他说了。
“妈,我回来。”邱莹莹说。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正在看书,还是那本他写的书。听到她挂了电话,他抬起头。
“要回去?”
“嗯。过年。”
林默沉默了几秒。“我也回去。”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也回去?你不是说不回去吗?”
“我妈打电话了。”林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她说想我了。”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妈也想他了。他妈不知道他是亚人,不知道他死过十七次,不知道他每天都在研究怎么让自己不再死。她只知道他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在北京工作,很忙,没时间回去。但她想他了,所以他回去。
两个人买了同一天的火车票,但不是同一趟车。邱莹莹去河北,林默去湖南。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方向相反。在火车站分开的时候,邱莹莹站在进站口,看着林默。他穿着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背包。
“到了给我打电话。”邱莹莹说。
“好。”
“你妈要是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怎么说?”
林默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有。”
邱莹莹的脸红了。“谁?”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她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打鼓。她知道他在说谁,但她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谁?”她又问了一遍。
“你。”林默说。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林默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但很温柔,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花。
“别哭了。”他说,“车要开了。”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嗯。”
她转身,走进进站口。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默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瘦长脸,深眼睛,薄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了车站。
火车开了。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偶尔有一两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她看着那些树,想着林默。他也在火车上吗?也在看着窗外吗?也在想她吗?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火车上吗?”
林默秒回:“在。”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邱莹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在想你。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因为他从不轻易说这种话,他说了,就是真的。
“我也在想你。”她回复。
到了河北,天已经黑了。邱莹莹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北京的喧嚣,没有工地的噪音,没有汽车的喇叭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呜——像一首催眠曲。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凉意,有鞭炮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饺子香。
她妈在出站口等她。看到她出来,她妈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莹莹!瘦了!”她妈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周围的人都回头看她们。
邱莹莹被她妈抱着,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忍住了,拍了拍她妈的背。“妈,我没事。”
“还没事?脸都尖了。”她妈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爸站在后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看到邱莹莹,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闪了一下就没了。但邱莹莹看到了,那个笑容很美,美到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爸。”她走过去,抱了抱他。
她爸拍了拍她的背。“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三个人走出火车站,打了辆车,回了家。家还是那个样子,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冰箱是新换的,声音小,制冷快。她妈说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冰箱。她爸的腰还是不好,但他今天挺得很直,因为她回来了。
她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排骨汤。邱莹莹吃了三碗饭,她爸吃了两碗,她妈吃了一碗——她一直在给邱莹莹夹菜,自己没怎么吃。
“妈,够了。我吃不下了。”
“再吃一块排骨。你瘦了。”
邱莹莹笑着又吃了一块排骨。她妈看着她吃,笑了。那笑容很长,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吃完饭,邱莹莹帮她妈洗了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妈。”
“嗯。”
“林默也回家了。”
她妈的手顿了一下。“回哪儿了?”
“湖南。他老家。”
她妈沉默了几秒。“他一个人?”
“嗯。”
“他爸妈不知道他是亚人?”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妈又沉默了几秒。“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邱莹莹愣了一下。“告诉谁?”
“你公公婆婆。”
邱莹莹的脸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她妈看着她,笑了。“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她心里清楚。她很清楚。林默说他有女朋友了,那个人是她。他说“你”,不是别人,是她。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在一起,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她只知道,她想和他在一起,想每天看到他,想每天听到他的声音,想每天吃他做的饭。
“妈。”
“嗯。”
“我喜欢他。”
她妈看着她,眼眶红了。“妈知道。”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妈,你不反对?”
她妈摇了摇头。“不反对。他是个好孩子。对你好。妈放心。”
邱莹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妈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妈的手指很粗,因为常年干活,指节粗大,皮肤粗糙。但很温柔,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花。
“别哭了。”她妈说,“回来了就好。”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嗯。”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林默回复:“到了。”
“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我瘦了。”
邱莹莹笑了。“天下的妈都一样。”
“嗯。”
“林默。”
“嗯。”
“你告诉你妈了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告诉什么?”
“告诉你有女朋友了。”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告诉了。”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她说什么了?”
“她说想见你。”
邱莹莹的脸红了。“什么时候?”
“明年春天。”
邱莹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笑了。明年春天。春天,花最多的季节。苏小冉要结婚,林默的妈妈要见她。明年春天会发生很多事,很多好事。
“好。”她回复。
窗外,月亮很弯,星星很少,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没有北京的喧嚣,没有工地的噪音,没有汽车的喇叭声。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呜——像一首催眠曲。邱莹莹闭上眼睛,在一片安静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是被鞭炮声吵醒的。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在下大雨。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她妈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油滋滋响,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酱油的味道。
“妈,过年好。”
“过年好。快去洗脸,饭马上好。”
邱莹莹走进浴室,洗了脸,刷了牙,回到餐桌前。她妈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粥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很香。
“爸呢?”
“出去买鞭炮了。马上就回来。”
门响了,她爸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大袋鞭炮,红彤彤的,像一串串辣椒。
“爸,过年好。”
“过年好。”她爸把鞭炮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今年多买了一些,热闹。”
邱莹莹笑了。多买了一些,热闹。她爸以前不爱放鞭炮,觉得吵。今年他多买了,因为她回来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饭。她妈给她夹了一个鸡蛋,她爸给她盛了一碗粥。她吃了一口鸡蛋,又香又嫩,好吃极了。她喝了一口粥,又稠又香,好喝极了。
“妈。”
“嗯。”
“今天吃什么?”
“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邱莹莹笑了。猪肉白菜馅的,她最爱吃的。她妈记得,什么都记得。
吃完饭,邱莹莹帮她妈包饺子。她妈擀皮,她包馅。她包得不好,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站不稳的小胖子。她妈看着那些饺子,笑了。
“你包得还是那么丑。”
邱莹莹笑了。“能吃就行。”
“能吃是能吃,就是不好看。”
“妈,你要求太高了。”
她妈看着她,笑了。“不是要求高。是希望你包得好一点。以后嫁人了,给婆婆包饺子,不能包这么丑。”
邱莹莹的脸红了。“妈,你又来了。”
她妈笑了。“好,不说了。你包吧。”
两个人继续包饺子。邱莹莹包得越来越好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站得稳了。她妈看着那些饺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进步。”
邱莹莹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教的。”
她妈看着她,笑了。“你呀,就会拍马屁。”
邱莹莹笑出了声。她妈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莹莹,妈很高兴。”
邱莹莹愣了一下。“高兴什么?”
“高兴你回来了。高兴你活着。高兴你找到了喜欢的人。”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妈。”
“别哭。过年不能哭。”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嗯。”
晚上,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春晚不好看,小品不好笑,相声不好听,歌舞不好看。但他们看得津津有味,因为这是一年一度的习惯,因为这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刻。她妈靠在她爸肩膀上,她爸看着电视,她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林默发来一条消息:“过年好。”
她回复:“过年好。”
“你在干什么?”
“看春晚。你呢?”
“也在看春晚。”
“好看吗?”
“不好看。”
邱莹莹笑了。不好看。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不在乎好不好看,他在乎的是和他妈一起看。
“林默。”
“嗯。”
“你妈开心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开心。”
邱莹莹笑了。开心。他妈妈开心,因为他回来了。他妈妈不知道他是亚人,不知道他死过十七次,不知道他每天都在研究怎么让自己不再死。她只知道他回来了,和她一起看春晚,吃饺子,过年。这就够了。
“林默。”
“嗯。”
“明年过年,我去你家。”
对方沉默了几秒。“好。”
邱莹莹看着那一个字,笑了。好。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这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因为他从不轻易承诺什么,他说“好”,就一定会好。
十二点了,鞭炮声震天响,噼里啪啦的,像在下大雨。邱莹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蓝的,紫的,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她看着那些烟花,想起了苏小冉的花店。那些花不会说话,但它们会告诉你它们需要什么。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太阳大了会晒蔫,没太阳会发黄。你要听它们的话,它们才会长得好。人也一样。你要听人的话,他们才会过得好。
她拿起手机,给苏小冉发了一条消息:“过年好。”
苏小冉秒回:“过年好。”
“你在干什么?”
“和阿豪放烟花。”
“开心吗?”
“开心。”
邱莹莹笑了。开心。苏小冉开心,因为她有阿豪,有花店,有朋友,有喜欢的事做。她以前不会笑,现在会了。她以前怕活着,现在怕死。她变了,变了很多。
“苏小冉。”
“嗯。”
“明年春天,你就要结婚了。”
“嗯。”
“紧张吗?”
“有点。”
邱莹莹笑了。有点。这两个字从苏小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她知道,她不是有点紧张,是很紧张。因为结婚是大事,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大事。
“别紧张。有我呢。”
“好。”
邱莹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她看着那些烟花,想着林默。他也在看烟花吗?也在想她吗?也在期待明年春天吗?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林默,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会更好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明年一定会来。”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定会来。不管今年多难,明年一定会来。不管冬天多冷,春天一定会来。她不知道明年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会面对。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蔡聪,有方晴,有陈默,有刘东,有小七,有那五个亚人,有很多她不认识但愿意对她说“加油”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邱莹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烟花。烟花放完了,天空又暗了下来,只剩下几颗星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她妈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有的亮,有的暗,但都在天上。”
她是一颗星星。一颗不会死的星星。一颗在黑暗中发光的星星。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