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惊蛰
春天来的时候,苏小冉的婚礼定在三月的第二个星期六。邱莹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惊蛰。万物复苏,虫子从土里钻出来,花从枝头冒出来,苏小冉也要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了。婚礼在花店办的,苏小冉说,哪儿都不想去,就想在自己店里结婚。周姐走了以后,这个店就是她的了,每一盆花都是她养的,每一片叶子都是她擦的,每一朵花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她要在这里结婚,让那些花也看看她穿婚纱的样子。
邱莹莹提前一天去帮忙。花店的门面重新刷了漆,白色的,很亮。橱窗里摆满了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还有一大束粉色的绣球,圆滚滚的,像一个巨大的棉花糖。苏小冉站在梯子上挂气球,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一条条彩色的河流。
“好看吗?”她问。
“好看。”邱莹莹说。
苏小冉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看着那些气球,笑了。“我小时候就想在花店里结婚。那时候觉得这是做梦。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小时候的梦想,长大了实现了。这不是运气,是努力。苏小冉努力活着,努力开花店,努力让自己幸福。她值得。
“苏小冉。”
“嗯。”
“你紧张吗?”
苏小冉想了想。“有点。”
“怕什么?”
“怕阿豪跑。”
邱莹莹笑了。“他不会跑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你的眼神,和你看他的眼神一样。”
苏小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苏小冉看着她,眼眶红了。“邱莹莹。”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第二天,婚礼在下午开始。没有司仪,没有乐队,没有大屏幕,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是一群人,站在花丛中间,看着两个人交换戒指。苏小冉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别着几朵满天星。她站在花丛中,笑得像一朵花。阿豪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她旁边,笑得像一个傻子。林默站在阿豪旁边,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很精神。邱莹莹站在苏小冉旁边,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束花。
“你愿意吗?”苏小冉问阿豪。
“愿意。”阿豪说。
“你呢?”阿豪问苏小冉。
“愿意。”苏小冉说。
两个人交换了戒指。戒指很简单,银色的,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就是两个光溜溜的圈。苏小冉说,简单就好,太复杂了反而不好看。阿豪说,你喜欢就好。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林默站在对面,看着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你哭了。”苏小冉看着她。
“没哭。”邱莹莹擦了擦眼泪。
“你骗人。你眼睛红了。”
邱莹莹笑了。“那是风吹的。”
苏小冉看着她,也笑了。“骗人。”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苏小冉走过来,抱住了邱莹莹。
“谢谢你。”苏小冉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认识你。”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也谢谢你让我认识你。”
两个人抱着,哭了。周围的人在鼓掌,在笑,在拍照。没有人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但她们知道。
婚礼结束后,大家在花店里吃了一顿饭。苏小冉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排骨汤。他们把桌子摆在花丛中间,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四周是五颜六色的花。邱莹莹吃了两碗饭,林默吃了一碗,苏小冉吃了一碗,阿豪吃了三碗,蔡聪吃了两碗,方晴吃了一碗半,小七吃了一碗半,陈默吃了一碗,刘东吃了一碗,还有那五个从沈阳救出来的亚人,他们坐在角落里,吃得很少,但看得很认真。
“苏小冉。”邱莹莹放下筷子,“你以后就是阿豪的老婆了。”
苏小冉笑了。“嗯。”
“你开心吗?”
“开心。”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开心。这两个字从苏小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她以前不开心,很不开心。生病,住院,等死,每一天都是灰色的。现在她开心了,有花店,有阿豪,有朋友,有喜欢的事做。她的世界变成了彩色。
吃完饭,邱莹莹帮苏小冉收拾了碗筷。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苏小冉。”
“嗯。”
“你以后会生小孩吗?”
苏小冉的手顿了一下。“会。”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小孩也是亚人。”
苏小冉沉默了很久。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邱莹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坚定。
“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就算是亚人,也是我的小孩。”
邱莹莹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就算是亚人,也是我的小孩。这句话从苏小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她知道做亚人有多难,被追,被抓,被研究,被当成怪物。但她不怕,因为她的孩子不管是什么,都是她的孩子。
“苏小冉。”
“嗯。”
“你会是一个好妈妈。”
苏小冉看着她,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把碗擦干,放进柜子里。花店里的灯关了,只剩门口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橱窗的花上,把花瓣照得像透明的。邱莹莹站在橱窗前面,看着那些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每一种花都有名字,每一种花都有颜色,每一种花都有属于自己的花语。她不知道自己的花语是什么,但她希望是“活着”。
走出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枝干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根根骨头。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林默走在旁边,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林默。”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所有亚人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邱莹莹笑了。可以试试。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试。试到不能试为止,试到没有力气再试为止,试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亚人需要帮助为止。
“那就试试。”她说。
两个人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气球。风吹过来,气球飘啊飘,小孩咯咯地笑。邱莹莹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赵磊的女儿。三岁,每天画画,画很多画,贴满家里的墙。她怕黑,所以赵磊不想让另一个人的女儿也在黑暗中害怕。他是一个好爸爸。
绿灯亮了。邱莹莹和林默走过马路,继续往前走。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哗响,像有人在摇树。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林默。”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林默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一条被子。上面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很好闻。
“还冷吗?”他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冷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邱莹莹穿着林默的外套,林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理。邱莹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默。”
“嗯。”
“你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瘦长脸,深眼睛,薄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会。”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湿了。会。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这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因为他从不轻易承诺什么,他说“会”,就一定会。会到不能会为止,会到没有力气再会为止,会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林默走在前面半步,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回到住处,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妈打电话。她妈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笑意。
“莹莹,苏小冉的婚礼办完了?”
“办完了。很顺利。”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正在烧水,背对着她,水壶的盖子轻轻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林默。”
“嗯。”
“我妈想我了。”
林默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那就回去。”
“你陪我?”
“我陪你。”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我陪你。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陪。陪到不能陪为止,陪到没有力气再陪为止,陪到她不需要再陪为止。
“好。”她说。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苏小冉的婚礼。白色的婚纱,粉色的气球,满屋子的花。苏小冉笑得像一朵花,阿豪笑得像一个傻子。他们交换了戒指,说了愿意,变成了两个人。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高兴。”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也是。”
邱莹莹笑了。他也是。他也在高兴。高兴苏小冉结婚了,高兴她找到了幸福,高兴他们都活着。
“林默。”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睡着了。
“会。”他说。
邱莹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朵云,笑了。会。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这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因为他从不轻易承诺什么,他说“会”,就一定会。会到不能会为止,会到没有力气再会为止,会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林默。”
“嗯。”
“晚安。”
“晚安。”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一片温暖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海边。天很蓝,海很蓝,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远处有很多人,站在海水里,背对着她。她朝他们走过去,海浪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水很凉,但不冷,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她走到那些人身后,停下来。那些人转过身——是林默,是苏小冉,是阿豪,是蔡聪,是方晴,是陈默,是刘东,是小七,是那五个亚人,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他们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他们说。
“我来了。”她说。
海浪声很大,哗——哗——哗——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海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海浪拍打着他们的脚踝。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邱莹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林默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油滋滋响,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酱油的味道。
“早。”他说。
“早。”邱莹莹说。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林默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粥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很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也许是好消息,也许是坏消息,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面对。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跑的邱莹莹了。
她是邱莹莹。二十四岁,河北小城姑娘,普通本科毕业,普通长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她死不了。
而且她再也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