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破晓
邱莹莹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私信,来自一个叫“老K”的人。只有一句话:“我知道哪里有亚人。但我不敢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她回复:“为什么不敢说?”
对方过了几分钟才回复:“因为说了,他们会死。”
邱莹莹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他们会死——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冷。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会死”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个叫老K的人为什么要找她。她只知道,有人需要帮助。
“你是谁?”她问。
对方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你认识那些亚人吗?”还是没有回复。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天渐渐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老K再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走出房间。林默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水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今天吃面条。”
“林默。”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有人给我发私信,说他知道哪里有亚人,但他不敢说,因为说了他们会死。”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他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谁发的?”
“一个叫老K的人。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在哪里。”
林默沉默了几秒。“把聊天记录给我看看。”
邱莹莹把手机递给他。林默翻了翻聊天记录,眉头微皱。
“怎么了?”
“这个人很小心。”林默说,“他用的是临时账号,发完就注销了。查不到任何信息。”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查不到任何信息。老K不想被找到,但他又想告诉她一些事。他在害怕,怕被那些人发现,怕自己也会死。
“林默。”
“嗯。”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宁可信其有。”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宁可信其有——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他不是那种轻易相信别人的人,他相信,是因为他不想错过任何可能。
两个人吃完面,洗了碗,擦了桌子。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希望能再看到老K的消息。但什么都没有。那个账号已经注销了,聊天记录还在,但发消息的人已经消失了。
“也许他还会联系你。”林默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想告诉你。”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告诉你——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是对的。老K想告诉她,但他不敢。他需要时间,需要勇气,需要一个他觉得安全的时机。
她只能等。
等了两天,老K没有出现。等了三天,还是没有。等到第四天的时候,邱莹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也许老K只是一个无聊的人,也许那些话是编的,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亚人。但她不敢不信,因为如果老K说的是真的,如果真的有亚人在那里,如果他们真的会死,她不能装作不知道。
第五天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还是那个临时账号,还是那个叫老K的人。这次他只发了一句话:“沈阳。铁西区。一个废弃的工厂。有五个亚人。他们被关在里面。”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五个亚人。被关在废弃工厂里。她想起了小七,想起了那个地下室,想起了那些被打、被抽血、被反复杀死的日子。五个小七,五个在黑暗中挣扎的人。
“谁关的他们?”她问。
“一个叫赵海的人。他以前是王深蓝的手下。王深蓝被抓后,他跑了,带了五个亚人跑到沈阳,继续做实验。”
邱莹莹的手指发凉。王深蓝的手下。王深蓝被抓了,但他的手下还在,还在做同样的事,还在伤害亚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因为我也是被关的。但我逃出来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也是被关的。他也是受害者。他逃出来了,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那些人会找到他,会把他抓回去,会杀了他。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不能告诉你。对不起。”
“没关系。你安全就好。”
对方沉默了几秒。“谢谢你。”
“不用谢。老K,你能告诉我那个工厂的具体位置吗?”
老K发了一个地址。沈阳,铁西区,北二路,一个没有名字的工厂。邱莹莹把地址抄下来,握在手心里,手在发抖。
“林默。”她喊了一声。
林默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老K又发消息了。沈阳有个废弃工厂,关了五个亚人。是一个叫赵海的人干的。他是王深蓝的手下。”
林默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她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我去沈阳。”他说。
“我也去。”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危险。”
“我不怕。”
林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好。”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买了去沈阳的火车票。火车开了,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偶尔有一两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她看着那些树,想着那五个亚人。他们是谁?多大年纪?长什么样?被关了多久?吃了多少苦?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割在她心上。
到了沈阳,两个人走出火车站,打了辆车,去了铁西区。铁西区很大,到处都是工厂,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废弃了。他们找到北二路,沿着路走,走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工厂。工厂不大,围墙很高,大门紧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禁止入内”。但透过围墙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建筑——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窗户全被封死了,看不到里面。
“就是这里。”林默说。
“你看到痕迹了吗?”
林默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到了。五个。都很深。”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五个,都很深。他们死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怎么进去?”
林默看了看四周,围墙很高,但有一处塌了一个缺口。他们从那个缺口钻进去,走进工厂。院子里堆满了生锈的机器零件,地上长满了杂草。那栋灰色的小楼就在前面,门是铁的,关着,但没有锁。林默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看不到里面。
林默走到第一扇门前,拉了拉门,锁着。他走到第二扇门前,拉了拉,也锁着。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全部锁着。
“钥匙在哪儿?”邱莹莹问。
林默没有说话。他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光。两个人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还有一个人。那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正在看电脑。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四十多岁,胖,秃顶,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他的脸很圆,眼睛很小,看起来很普通,像一个你在菜市场里会遇到的那种中年男人。
“你们是谁?”他问。
“你是赵海?”邱莹莹问。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老K告诉我的。”
赵海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音。“老K还活着?”
“活着。他逃出去了。”
赵海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他告诉你们什么了?”
“他告诉我们你关了五个亚人。告诉我们你是王深蓝的手下。告诉我们你在做实验。”
赵海的脸抽搐了一下。“你们想干什么?”
“放人。”邱莹莹说。
赵海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闪了一下就没了。“放人?你们知道这五个亚人值多少钱吗?一个五百万。五个就是两千五百万。你们拿什么跟我换?”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恶心。五百万一个。他把人当成商品,当成可以买卖的东西。和王深蓝一样,和陈建国一样,和所有那些把她当成资产的人一样。
“我不跟你换。”邱莹莹说,“我要你放人。”
“凭什么?”
“凭我已经报警了。”
赵海的笑消失了。他看着她,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多。“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方晴已经带着警察在路上了。”
赵海的脸白了。他转身跑到窗边,往外看。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院子和生锈的机器零件。他看了几秒,转回来,看着邱莹莹。
“你骗我。”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他的声音在发抖。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方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邱莹莹,我们已经到铁西区了。十分钟后到。”这是她来之前让方晴录的。方晴没有来,警察也没有来。但她需要让赵海相信,他们来了。
赵海的脸更白了。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个被拆穿了谎言的孩子。
“放人。”邱莹莹又说了一遍。
赵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那排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第一扇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第二扇门开了,又走出一个人。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五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他们都很瘦,很白,眼睛很深,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他们站在走廊里,看着邱莹莹,眼神里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那种在黑暗中挣扎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蔡聪有,方晴有,小七有,她也有。
那是活着的东西。
“你们自由了。”邱莹莹说。
那五个人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哭。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邱莹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林默站在她旁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赵海趁他们不注意,跑了。他跑出房间,跑出走廊,跑出工厂。邱莹莹想去追,林默拉住了她。
“让他跑。”林默说,“他跑不掉的。方晴已经报警了,警察在火车站等他。”
邱莹莹看着他,愣住了。“你不是说方晴没来吗?”
“她没来。但她报警了。”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他早就报警了。在她还在犹豫的时候,在她还在害怕的时候,他已经做了该做的事。
“林默。”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警察来了,带走了那五个亚人。他们被送到医院做检查,身体很虚弱,但都活着。赵海在火车站被抓了,他买了去广州的票,想跑,但没跑掉。他被带回了沈阳,关进了看守所。
邱莹莹和林默在沈阳待了三天,陪着那五个亚人做检查、录口供、联系家人。他们的家人都不在沈阳,有的在黑龙江,有的在吉林,有的在内蒙古。邱莹莹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告诉他们——“你们的家人找到了。他还活着。”
电话那头,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了。每一个反应都不一样,但每一个反应都让她觉得,自己做对了。
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邱莹莹累得不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林默在厨房做饭,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林默。”
“嗯。”
“你说,赵海会判多久?”
林默想了想。“不知道。但不会短。”
邱莹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朵云,笑了。不会短。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赵海会在里面待很久。因为他伤害了五个人,五个无辜的人,五个只想活着的人。
“林默。”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所有亚人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邱莹莹笑了。可以试试。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试。试到不能试为止,试到没有力气再试为止,试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亚人需要帮助为止。
“那就试试。”她说。
那天晚上,七个人在花店里吃了一顿饭。苏小冉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排骨汤。他们把桌子摆在花丛中间,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四周是五颜六色的花。邱莹莹吃了两碗饭,林默吃了一碗,苏小冉吃了一碗,阿豪吃了三碗,蔡聪吃了两碗,方晴吃了一碗半,小七吃了一碗半。
“邱莹莹。”苏小冉放下筷子,“你下次去哪儿?”
邱莹莹想了想。“不知道。哪儿有亚人,就去哪儿。”
苏小冉看着她,笑了。“那你以后会很忙。”
“忙点好。忙了就不怕了。”
苏小冉愣了一下。“怕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怕没事做。”
苏小冉看着她,眼眶红了。“邱莹莹。”
“嗯。”
“你变了很多。”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哪里变了?”
“你以前怕死。现在你怕没事做。”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以前怕死,怕得要死。跳桥那次,她站在桥上,腿都在抖。现在她不怕了,不是因为她不怕疼,是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找亚人,帮亚人,救亚人。这些事比怕重要。
“苏小冉。”
“嗯。”
“你变了吗?”
苏小冉想了想。“变了。”
“哪里变了?”
“我以前怕活着。现在我怕死。”
邱莹莹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她以前怕活着,因为活着太苦了。生病,住院,等死,每一秒都是煎熬。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她有花店,有阿豪,有朋友,有喜欢的事做。她怕死,因为她不想失去这些。
“苏小冉。”
“嗯。”
“你会一直活着的。”
苏小冉看着她,笑了。“你也是。”
吃完饭,邱莹莹帮苏小冉收拾了碗筷。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苏小冉。”
“嗯。”
“你和小七相处得好吗?”
苏小冉笑了。“好。她帮我包花,学得很快。”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小七在苏小冉的花店里帮忙。她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有人陪、有事做、有花看的地方。
“苏小冉。”
“嗯。”
“你真好。”
苏小冉的手顿了一下。“哪里好?”
“你对小七好。”
苏小冉沉默了几秒。“因为她需要。”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因为她需要。这五个字从苏小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她也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她知道需要帮助是什么感觉,所以她愿意帮助别人。
“苏小冉。”
“嗯。”
“你会一直这样的。”
苏小冉看着她,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把碗擦干,放进柜子里。花店里的灯关了,只剩门口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橱窗的花上,把花瓣照得像透明的。邱莹莹站在橱窗前面,看着那些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每一种花都有名字,每一种花都有颜色,每一种花都有属于自己的花语。她不知道自己的花语是什么,但她希望是“活着”。
走出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像在下雨。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林默走在旁边,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林默。”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所有亚人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邱莹莹笑了。可以试试。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试。试到不能试为止,试到没有力气再试为止,试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亚人需要帮助为止。
“那就试试。”她说。
两个人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气球。风吹过来,气球飘啊飘,小孩咯咯地笑。邱莹莹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赵磊的女儿。三岁,每天画画,画很多画,贴满家里的墙。她怕黑,所以赵磊不想让另一个人的女儿也在黑暗中害怕。他是一个好爸爸。
绿灯亮了。邱莹莹和林默走过马路,继续往前走。风很大,吹得树叶满天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林默。”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林默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一条被子。上面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很好闻。
“还冷吗?”他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冷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邱莹莹穿着林默的外套,林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理。邱莹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默。”
“嗯。”
“你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瘦长脸,深眼睛,薄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会。”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湿了。会。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这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因为他从不轻易承诺什么,他说“会”,就一定会。会到不能会为止,会到没有力气再会为止,会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林默走在前面半步,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回到住处,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妈打电话。她妈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笑意。
“莹莹,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呢?”
“也吃了。你爸做的,还是那么难吃。”
邱莹莹笑了。“爸做饭本来就难吃。”
“就是。我说我来做,他非要露一手。结果又把盐当糖放了,甜不甜咸不咸的。”
邱莹莹笑出了声。她妈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莹莹,妈想你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我也想你。”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下周。”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正在烧水,背对着她,水壶的盖子轻轻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林默。”
“嗯。”
“我妈想我了。”
林默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那就回去。”
“你陪我?”
“我陪你。”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我陪你。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陪。陪到不能陪为止,陪到没有力气再陪为止,陪到她不需要再陪为止。
“好。”她说。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那五个亚人。他们被关了多久?半年?一年?两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们吃了很多苦,很多她无法想象的苦。但他们活着,逃出来了,自由了。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那五个人。”
对方沉默了几秒。“他们会没事的。”
邱莹莹笑了。他们会没事的。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们会没事的。因为他们有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蔡聪,有方晴,有小七,有很多愿意帮他们的人。
“林默。”
“嗯。”
“你说,明天会更好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明天一定会来。”
邱莹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朵云,笑了。一定会来。不管今天多难,明天一定会来。不管冬天多冷,春天一定会来。她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会面对。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蔡聪,有方晴,有陈默,有刘东,有小七,有那五个亚人,有很多她不认识但愿意对她说“加油”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一片温暖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海边。天很蓝,海很蓝,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远处有很多人,站在海水里,背对着她。她朝他们走过去,海浪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水很凉,但不冷,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她走到那些人身后,停下来。那些人转过身——是林默,是苏小冉,是阿豪,是蔡聪,是方晴,是陈默,是刘东,是小七,是那五个亚人,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他们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他们说。
“我来了。”她说。
海浪声很大,哗——哗——哗——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海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海浪拍打着他们的脚踝。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邱莹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林默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油滋滋响,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酱油的味道。
“早。”他说。
“早。”邱莹莹说。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林默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粥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很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也许是好消息,也许是坏消息,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面对。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跑的邱莹莹了。
她是邱莹莹。二十四岁,河北小城姑娘,普通本科毕业,普通长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她死不了。
而且她再也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