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远航
邱莹莹决定去成都。不是因为那里有好吃的火锅,也不是因为那里有可爱的大熊猫,是因为一个评论。那条评论很短,只有六个字:“我在成都。救我。”她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食堂的饭菜很难吃,米饭是凉的,菜是剩的,汤是淡的。她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拿出手机,翻到那条评论。发评论的人叫“小七”,头像是一朵向日葵,主页里什么都没有。
她回复了:“你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复。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依然没有回复。她开始担心了。不是一般的担心,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担心。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复。她只知道,他需要帮助。
下班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林默。林默沉默了几秒。“去成都。”
“什么时候?”
“明天。”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明天。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明天就去,不等到下周,不等到下个月,不等到那个叫“小七”的人出事。
第二天,两个人坐上了去成都的火车。火车开了很久,十几个小时,从白天开到黑夜,又从黑夜开到白天。邱莹莹躺在铺位上,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火车晃来晃去,晃得她有点晕。她闭上眼睛,想着那个叫“小七”的人。他是男是女?多大年纪?长什么样?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回复?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扎得她睡不着。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说,小七还在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痕迹还在。”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痕迹还在。林默能看到亚人的痕迹,只要那个人活着,痕迹就在。他说还在,那就还在。
到了成都,两个人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成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空气很湿润,带着一股火锅的香味。邱莹莹深深吸了一口气,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饿得胃疼。
“先吃饭。”林默说。
两个人找了一家小餐馆,点了两个菜一碗汤。菜很辣,辣得邱莹莹直吸气,但她吃得很香。吃完饭,他们找了家酒店住下来,然后开始找小七。
蔡聪的那台设备只能覆盖北京,到了成都就用不上了。他们只能靠林默的能力——他能看到亚人的痕迹,但范围只有一百米。他们需要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里走来走去,走到林默看到痕迹为止。
“这要走到什么时候?”邱莹莹问。
“不知道。”林默说,“但总要走。”
两个人出了酒店,开始走。从春熙路走到太古里,从太古里走到宽窄巷子,从宽窄巷子走到锦里。走了整整一天,林默没有看到任何痕迹。邱莹莹的腿快断了,脚上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龇牙咧嘴。
“休息一下。”林默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邱莹莹坐在他旁边,脱掉鞋子,看着脚上的水泡。水泡很大,透明的,里面全是水。她用指甲掐了掐,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掐。”林默说,“会感染。”
“那怎么办?”
“回去用针挑。”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用针挑。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会很疼。她是亚人,不会死,但会疼。她怕疼,但她更怕那个叫“小七”的人出事。
“走吧。”她穿上鞋子,站起来。
林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明天再走。”
“今天再走一会儿。”
林默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跟她一起走。两个人继续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从锦里走到武侯祠,从武侯祠走到青羊宫,从青羊宫走到杜甫草堂。天黑了,路灯亮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林默。”
“嗯。”
“你看到什么了吗?”
林默摇了摇头。“没有。”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走了一天,什么都没看到。成都这么大,他们这样走,要走到什么时候?也许永远都走不到,也许小七根本不在成都,也许那条评论是假的。
“回去吧。”林默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回走。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林默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邱莹莹问。
林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对面的一条小巷,眉头微皱。邱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灯下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雕塑。
“她也是亚人?”邱莹莹问。
林默点了点头。“痕迹很深。她死过很多次。”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死过很多次。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像林默一样。她是谁?为什么死那么多次?是意外,还是被人害的?
两个人走过马路,走进那条小巷。女人看到他们,转过身,看着他们。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盯着他们看的时候,邱莹莹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你是小七?”邱莹莹问。
女人点了点头。“你是邱莹莹?”
“是。”
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来了。”
邱莹莹走过去,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凉,像一块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没事了。”邱莹莹说。
女人哭出了声。她哭得很大声,很用力,像是一个被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通了。邱莹莹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林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女人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流干了。她松开邱莹莹,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我叫林小七。”她说,“你可以叫我小七。”
“小七,你遇到了什么?”
小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在发抖。
“有人抓我。”她说,“一个男人。他把我关在地下室里,每天抽我的血。我逃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他们打我,打我很多次,打到我死。然后我活了,他们继续打。”
邱莹莹的手指发凉。每天抽血,每天被打,每天死,每天活。这不是生活,是地狱。
“你怎么逃出来的?”
“第四次逃的时候,我杀了人。”小七抬起头,看着邱莹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释然,“他用刀捅我,我夺过刀,捅了他。他死了。我跑了。”
邱莹莹的脑子嗡嗡的。她杀了人。她杀了那个关她、抽她血、打她的人。她是自卫,是正当防卫,不是故意杀人。但她杀了人,这是一个事实,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警察在找你?”邱莹莹问。
小七点了点头。“他们在找我。我不能被抓,因为我是亚人。他们不会相信我是自卫,他们会以为我是怪物。”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她是怪物。在警察眼里,在法官眼里,在所有人眼里,她是一个杀了人的亚人,一个危险的、不可控的、需要被关起来的怪物。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因为她是亚人。
“小七。”
“嗯。”
“我帮你。”
小七看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怎么帮我?”
“我认识一个记者。她很厉害。她能帮你。”
小七沉默了几秒。“你真的愿意帮我?”
“真的。”
小七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闪了一下就没了。但邱莹莹看到了,那个笑容很美,美到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三个人找了家茶馆坐下来。邱莹莹给方晴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方晴沉默了很久。
“她杀了人?”方晴问。
“自卫。”
“有证据吗?”
“她身上的伤就是证据。”
方晴又沉默了几秒。“我明天到成都。”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小七。小七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低着头,不说话。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到她的表情。
“小七。”
“嗯。”
“方晴明天到。她会帮你。”
小七抬起头,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邱莹莹想了想。“因为我也被抓过。我知道那种感觉。”
小七看着她,眼眶红了。“谢谢你。”
“不用谢。”
那天晚上,三个人住在同一家酒店。邱莹莹和小七一个房间,林默自己一个房间。小七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邱莹莹。”
“嗯。”
“你死过几次?”
“一次。”
“疼吗?”
“疼。”
小七沉默了几秒。“我死过十二次。”
邱莹莹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十二次。不是一次,不是两次,是十二次。每一次都很疼,每一次都要经历那种黑暗、那种恐惧、那种身体被撕裂又被重组的感觉。她经历了十二次。
“小七。”
“嗯。”
“你会没事的。”
小七看着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亚人。”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长,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你也是。”
邱莹莹看着她,也笑了。
第二天,方晴到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她看到小七,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小七?”
“是。”
“我是方晴。记者。”
小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怀疑。
“你能帮我?”
“能。”方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越详细越好。”
小七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讲她怎么被抓,怎么被关,怎么被抽血,怎么被打,怎么死,怎么活,怎么逃,怎么杀了那个人。她讲了一个多小时,讲到嗓子都哑了。方晴没有打断她,只是在本子上记着,偶尔问一个问题。
讲完之后,小七看着方晴。“这些够吗?”
方晴合上本子。“够了。”
“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回北京。我帮你找律师。”
小七的眼泪掉了下来。“谢谢你。”
方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用谢。”
四个人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小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她的脸上有一种邱莹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释然又像是迷茫的东西。
“小七。”
“嗯。”
“你在想什么?”
小七沉默了几秒。“我在想,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邱莹莹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人死了,被小七杀了。这是事实,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小七会记住这件事一辈子,因为她是杀人的人,不管是不是自卫,她都杀了一个人。
“小七。”
“嗯。”
“你不是坏人。”
小七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哭。”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哭。这两个字从邱莹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坏人不会哭,不会后悔,不会害怕。小七会哭,会后悔,会害怕。所以她不是坏人。
到了北京,邱莹莹带小七回了住处。苏小冉和阿豪已经在等着了。苏小冉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排骨汤。小七吃了三碗饭,吃了很多菜,喝了很多汤。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吃吗?”苏小冉问。
小七点了点头。“好吃。”
苏小冉看着她,笑了。“以后天天给你做。”
小七的眼眶红了。“谢谢。”
“不用谢。”
那天晚上,小七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邱莹莹给她拿了被子、枕头、还有一杯热水。小七躺在沙发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小猫。
“晚安。”邱莹莹说。
“晚安。”小七说。
邱莹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朵云还在。她盯着那朵云,想着小七。她被关了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小七吃了很多苦,很多她无法想象的苦。但她逃出来了,活着逃出来了。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小七。”
对方沉默了几秒。“她会没事的。”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她会没事的。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让她没事的。因为他们都在帮她——林默,方晴,苏小冉,阿豪,蔡聪,所有人。
“林默。”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第二天,方晴带来了一个律师。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素颜,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看起来很干练。她叫周敏,专门做刑事案件的,打赢过很多官司。
“小七,你的案子我看了。”周敏说,“自卫的成立可能性很大。但需要证据。”
“什么证据?”小七问。
“你身上的伤。法医鉴定。还有那个男人的背景。他是不是有前科?是不是做过类似的事?”
小七想了想。“他抓过别人。在我之前,他还抓过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死了。”
周敏的眼睛亮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
“被打死的。他把她打死了。”
周敏沉默了几秒。“你有证据吗?”
“有。那个女孩的尸体埋在他家后院。我知道在哪里。”
周敏点了点头。“够了。”
方晴陪着周敏去了一趟成都。她们找到了那个男人的家,在后院挖出了一具尸体。经过DNA比对,确认就是那个失踪的女孩。警方重新调查了这起案件,发现了更多证据——那个男人是一个惯犯,专门抓亚人,关在地下室里,抽血,做实验。小七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只是她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
小七的案件很快开庭了。法庭上,周敏拿出了大量证据——小七身上的伤疤,法医鉴定报告,那个男人的犯罪记录,那具被挖出来的尸体。她证明小七是在被暴力攻击的过程中夺刀反击,属于正当防卫,不构成犯罪。
法官当庭宣判:“被告人林小七无罪释放。”
小七站在被告席上,哭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邱莹莹坐在旁听席上,也哭了。林默坐在她旁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结束了。”他说。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嗯。”
走出法院,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轻。小七站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空。她的脸上有一种邱莹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重获新生又像是迷失方向的东西。
“小七。”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小七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留在北京,可能去别的城市。”
“你一个人?”
小七看着她,笑了。“不是一个人。有你们。”
邱莹莹看着她,也笑了。不是一个人。有你们。这六个字从小七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她有邱莹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蔡聪,有方晴,有周敏。她有了一群人,一群愿意帮她、陪她、对她好的人。
那天晚上,七个人在花店里吃了一顿饭。苏小冉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排骨汤。他们把桌子摆在花丛中间,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四周是五颜六色的花。小七吃了两碗饭,林默吃了一碗,苏小冉吃了一碗,阿豪吃了三碗,蔡聪吃了两碗,方晴吃了一碗半,邱莹莹吃了一碗半。
“小七。”苏小冉放下筷子,“你以后住哪儿?”
小七想了想。“不知道。可能租个房子。”
“住我那儿吧。”苏小冉说,“我那儿有空房间。”
小七看着她,眼眶红了。“真的?”
“真的。”
小七的眼泪掉了下来。“谢谢你。”
苏小冉握住她的手。“不用谢。我们都是亚人。”
小七看着她,笑了。我们都是亚人。这六个字从苏小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她们是一样的,都是不会死的人,都是被追过、被抓过、被伤害过的人,都是想要好好活着的人。
吃完饭,邱莹莹帮苏小冉收拾了碗筷。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苏小冉。”
“嗯。”
“你真好。”
苏小冉的手顿了一下。“哪里好?”
“你对小七好。”
苏小冉沉默了几秒。“因为她需要。”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因为她需要。这五个字从苏小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她也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她知道需要帮助是什么感觉,所以她愿意帮助别人。
“苏小冉。”
“嗯。”
“你会一直这样的。”
苏小冉看着她,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把碗擦干,放进柜子里。花店里的灯关了,只剩门口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橱窗的花上,把花瓣照得像透明的。邱莹莹站在橱窗前面,看着那些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每一种花都有名字,每一种花都有颜色,每一种花都有属于自己的花语。她不知道自己的花语是什么,但她希望是“活着”。
走出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像在下雨。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林默走在旁边,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林默。”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所有亚人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邱莹莹笑了。可以试试。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试。试到不能试为止,试到没有力气再试为止,试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亚人需要帮助为止。
“那就试试。”她说。
两个人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气球。风吹过来,气球飘啊飘,小孩咯咯地笑。邱莹莹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赵磊的女儿。三岁,每天画画,画很多画,贴满家里的墙。她怕黑,所以赵磊不想让另一个人的女儿也在黑暗中害怕。他是一个好爸爸。
绿灯亮了。邱莹莹和林默走过马路,继续往前走。风很大,吹得树叶满天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林默。”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林默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一条被子。上面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很好闻。
“还冷吗?”他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冷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邱莹莹穿着林默的外套,林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理。邱莹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默。”
“嗯。”
“你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瘦长脸,深眼睛,薄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会。”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湿了。会。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这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因为他从不轻易承诺什么,他说“会”,就一定会。会到不能会为止,会到没有力气再会为止,会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林默走在前面半步,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回到住处,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妈打电话。她妈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笑意。
“莹莹,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呢?”
“也吃了。你爸做的,还是那么难吃。”
邱莹莹笑了。“爸做饭本来就难吃。”
“就是。我说我来做,他非要露一手。结果又把盐当糖放了,甜不甜咸不咸的。”
邱莹莹笑出了声。她妈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莹莹,妈想你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我也想你。”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下周。”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正在烧水,背对着她,水壶的盖子轻轻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林默。”
“嗯。”
“我妈想我了。”
林默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那就回去。”
“你陪我?”
“我陪你。”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我陪你。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陪。陪到不能陪为止,陪到没有力气再陪为止,陪到她不需要再陪为止。
“好。”她说。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小七。她被关了那么久,打了那么多次,死了那么多次,但她没有放弃。她逃了四次,前三次都被抓回去了,第四次她杀了人,但她逃出来了。她是一个勇敢的人,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小七。”
对方沉默了几秒。“她会没事的。”
邱莹莹笑了。她会没事的。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她会没事的。因为她有他们,有一群愿意帮她的人。
“林默。”
“嗯。”
“你说,明天会更好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明天一定会来。”
邱莹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朵云,笑了。一定会来。不管今天多难,明天一定会来。不管冬天多冷,春天一定会来。她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会面对。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蔡聪,有方晴,有陈默,有刘东,有小七,有很多她不认识但愿意对她说“加油”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一片温暖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海边。天很蓝,海很蓝,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远处有很多人,站在海水里,背对着她。她朝他们走过去,海浪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水很凉,但不冷,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她走到那些人身后,停下来。那些人转过身——是林默,是苏小冉,是阿豪,是蔡聪,是方晴,是陈默,是刘东,是小七,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他们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他们说。
“我来了。”她说。
海浪声很大,哗——哗——哗——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海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海浪拍打着他们的脚踝。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邱莹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林默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油滋滋响,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酱油的味道。
“早。”他说。
“早。”邱莹莹说。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林默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粥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很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也许是好消息,也许是坏消息,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面对。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跑的邱莹莹了。
她是邱莹莹。二十四岁,河北小城姑娘,普通本科毕业,普通长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她死不了。
而且她再也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