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云端
王深蓝的判决下来了。无期徒刑。邱莹莹那天在公司上班,手机震了一下,方晴发来一条消息:“无期。”只有两个字。邱莹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写方案。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她以为自己会笑,也没有。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下班的时候,林默来接她。他站在地铁站出口,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邱莹莹说。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风很大,吹得树叶满天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你没事吧?”林默问。
“没事。”邱莹莹说,“就是觉得……不真实。”
林默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真实——王深蓝被抓了,判了,关进去了,再也不会出来了。这件事从发生到结束,快得像一场梦。她被他关了六天,每天抽五百毫升血,做两次身体检查,回答无数个问题。那些日子,她以为永远不会结束。但现在结束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害怕就结束了。
“林默。”
“嗯。”
“你说,他会在里面待多久?”
“一辈子。”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一辈子。这三个字从林默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一辈子很长,长到王深蓝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也许他会后悔,也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他再也不会出来了。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林默走在前面半步,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亮。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回到住处,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妈打电话。
“妈,王深蓝判了。无期。”
她妈沉默了几秒。“好。”
就一个字。但邱莹莹听出了那个字里的分量——她妈放心了。她妈一直在担心,担心王深蓝会出来,会再找她,会再伤害她。现在她不用担心了,因为王深蓝再也不会出来了。
“妈,你放心吧。”
“妈放心了。你也要放心。”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嗯。”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正在烧水,背对着她,水壶的盖子轻轻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林默。”
“嗯。”
“我妈说让我放心。”
林默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那你就放心。”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那你就放心。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是认真的。她应该放心了,因为所有的事都结束了——陈建国判了,王深蓝判了,那些买她血的公司被曝光了,那些想抓她的人被抓了。她安全了。至少现在安全了。
但她还是不放心。不是不放心王深蓝,是不放心那些还没被找到的亚人。他们还在躲,还在怕,还在黑暗中摸索。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她只知道,他们需要帮助。
“林默。”
“嗯。”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找其他亚人?”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明天。”
邱莹莹笑了。明天。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明天真的会开始。他们会开始找其他亚人,一个一个地找,找到为止。
第二天,邱莹莹请了假。她和林默、蔡聪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商量怎么找其他亚人。
“蔡聪,你能看到亚人的痕迹。”邱莹莹说,“你能看到多远?”
蔡聪想了想。“大概一百米。再远就看不到了。”
一百米。太近了。他们不能在大街上走来走去,等着蔡聪看到一百米内的亚人。那需要走很多路,花很多时间,而且不一定能找到。
“有没有别的办法?”邱莹莹问。
蔡聪沉默了几秒。“有。用王深蓝的那种设备。”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那种设备不是被警方收走了吗?”
“被收走了一台。还有一台。”
“在哪儿?”
蔡聪看着她。“在我手里。”
邱莹莹愣住了。“你偷的?”
“不是偷。是备份。”蔡聪说,“我离开深蓝生物的时候,复制了那台设备的全部数据。包括硬件设计、软件算法、使用手册。只要有钱,就能再做一台。”
“多少钱?”
“五十万。”
邱莹莹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十万。她赢了官司,陈建国赔了她八十万。给了林默二十万买设备,还剩六十万。拿出五十万,只剩十万。
“我出。”她说。
林默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林默沉默了几秒。“那我也出。”
“你出什么?”
“我出力。”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出力。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出所有的力。因为他想让那些亚人被找到,被帮助,被保护。和他一样。
蔡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造出了那台设备。设备不大,像一个微波炉,银白色的外壳,上面有一个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有很多点,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点代表亚人,绿色的点代表普通人,蓝色的点代表未知。
“这是北京的地图。”蔡聪指着屏幕,“红色的点就是亚人。”
邱莹莹看着那些红色的点,心跳加速。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北京有五个亚人。包括她,包括林默,包括蔡聪。还有两个,她不知道是谁,在哪里,做什么。
“能查到他们的位置吗?”她问。
“能。”蔡聪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地图放大了,红色的点变成了具体的位置。一个在朝阳区,一个在海淀区。
“这两个人,你认识吗?”邱莹莹看着林默。
林默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我们去见他们。”
林默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两个人出了门,骑着电动车去了朝阳区。那个红色的点在一栋居民楼里,六层,灰色的外墙,窗户都是黑的。他们上了楼,找到那个门牌号,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
“不在家?”邱莹莹问。
林默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扇门,眉头微皱。
“怎么了?”邱莹莹问。
“痕迹很淡。”林默说,“她死过一次。很久以前。”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她死过一次。很久以前。她是一个亚人,一个死过一次的亚人。但她不在家。她去了哪里?上班?逛街?还是躲起来了?
他们等了两个小时,没有人回来。邱莹莹在门口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是邱莹莹。也是亚人。看到请打电话。”她写了自己的手机号码。
第二天,电话来了。一个女人,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你是邱莹莹?”
“我是。你是?”
“我叫陈默。你昨天在我家门口留了纸条。”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你也是亚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是。”
“我们能见一面吗?”
又沉默了几秒。“好。”
她们约在一家咖啡馆。邱莹莹到的时候,陈默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脸很小,下巴很尖,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色的葡萄。她看起来像一个大学生,但她说她二十八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邱莹莹问。
“三年前。”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车祸。我开车的时候被一辆货车撞了,车都变形了,救护车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宣布我死亡了。但在去殡仪馆的路上,我活了。”
邱莹莹的手指发凉。在去殡仪馆的路上活了。她差一点就被火化了,差一点就真的死了。如果她在冰柜里醒来,如果她在火化炉里醒来——她不敢想。
“你告诉别人了吗?”邱莹莹问。
陈默摇了摇头。“没有。我爸妈以为我命大,以为那是奇迹。我不敢告诉他们真相,怕他们担心。”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又是一个不敢告诉爸妈的人。又是一个独自承受一切的人。又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陈默。”
“嗯。”
“你不是一个人。”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邱莹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邱莹莹说。
陈默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谢谢你。”
邱莹莹笑了。“不用谢。”
海淀区的那个亚人,是一个男人。三十岁,姓刘,叫刘东。他是在医院里发现自己是亚人的。生病了,很严重的那种,医生说治不好了。他爸妈哭得要死,他倒是没哭。他觉得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没死成。心脏停了一会儿,又跳了。医生说是奇迹,但他知道不是奇迹,是亚人。
“你告诉别人了吗?”邱莹莹问。
刘东摇了摇头。“没有。我老婆都不知道。她以为我的病好了,以为医生误诊了。她高兴坏了,我不想破坏她的高兴。”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老婆不知道。她以为他的病好了,以为医生误诊了,以为他们可以白头偕老了。她不知道,他不是病好了,他是不会死。她不知道,他会比她活得更久,久到她死了,他还活着。
“刘东。”
“嗯。”
“你打算一直瞒着她?”
刘东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吧。”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瞒着,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真相太沉重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她承受了,林默承受了,苏小冉承受了,阿豪承受了,蔡聪承受了,陈默承受了。但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亚人。普通人不需要承受这些。
“刘东。”
“嗯。”
“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
刘东看着她,笑了。“好。”
找到两个亚人之后,邱莹莹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我们不是一个人》。她写了陈默的故事,写了刘东的故事,写了所有她知道的亚人的故事。她写道:“我们不是怪物,不是资产,不是研究样本。我们是人。和你们一样会疼、会哭、会害怕、会爱的人。我们只是不会死。但不会死,不代表不怕死。我们怕,很怕。因为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黑暗。我们不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但我们知道,那片黑暗会来。它总会来。”
文章发出去之后,评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看哭了。”
“我也是亚人。我在成都。”
“我在广州。”
“我在哈尔滨。”
“我在乌鲁木齐。”
“我在拉萨。”
“我在台北。”
“我在纽约。”
“我在伦敦。”
“我在东京。”
邱莹莹一条一条地看评论,看到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留言,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全世界的亚人,都在看她的文章。他们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全世界都有亚人。”
林默回复:“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
邱莹莹愣了一下。他见过。他见过全世界的亚人。他躲了两年,不是只在北京躲,他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看到过很多痕迹。
“林默。”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
邱莹莹笑了。你没问。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不说,是因为她没问。她不问,是因为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他在。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花店里吃了一顿饭。苏小冉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排骨汤。他们把桌子摆在花丛中间,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四周是五颜六色的花。邱莹莹吃了两碗饭,林默吃了一碗,苏小冉吃了一碗,阿豪吃了三碗,蔡聪吃了两碗,方晴吃了一碗半。
“邱莹莹。”苏小冉放下筷子,“你的文章我看了。”
“嗯。”
“你写陈默和刘东,写得好。”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谢谢。”
“你什么时候写我?”
邱莹莹愣了一下。“写你什么?”
“写我的故事。”苏小冉说,“从生病开始,到现在。我想让更多人知道,亚人也可以开花店,也可以幸福。”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苏小冉想被写进文章里。她想让更多人知道她的故事,因为她的故事不是悲剧,是喜剧。她病了,好了,死了,活了,开了花店,要结婚了。她是一个幸福的人,一个值得被写进文章里的人。
“好。”邱莹莹说,“我写。”
吃完饭,邱莹莹帮苏小冉收拾了碗筷。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苏小冉。”
“嗯。”
“你后悔吗?”
苏小冉的手顿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是亚人。”
苏小冉沉默了很久。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邱莹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坚定。
“不后悔。”她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是亚人,我已经死了。死了,就不能开花店,不能结婚,不能吃阿豪做的菜,不能和你一起洗碗。”
邱莹莹的眼眶湿了。“苏小冉。”
“嗯。”
“你会一直幸福的。”
苏小冉看着她,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把碗擦干,放进柜子里。花店里的灯关了,只剩门口的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橱窗的花上,把花瓣照得像透明的。邱莹莹站在橱窗前面,看着那些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每一种花都有名字,每一种花都有颜色,每一种花都有属于自己的花语。她不知道自己的花语是什么,但她希望是“活着”。
走出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像在下雨。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林默走在旁边,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林默。”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全世界的亚人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邱莹莹笑了。可以试试。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试。试到不能试为止,试到没有力气再试为止,试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亚人需要帮助为止。
“那就试试。”她说。
两个人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气球。风吹过来,气球飘啊飘,小孩咯咯地笑。邱莹莹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赵磊的女儿。三岁,每天画画,画很多画,贴满家里的墙。她怕黑,所以赵磊不想让另一个人的女儿也在黑暗中害怕。他是一个好爸爸。
绿灯亮了。邱莹莹和林默走过马路,继续往前走。风很大,吹得树叶满天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林默。”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林默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一条被子。上面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很好闻。
“还冷吗?”他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冷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邱莹莹穿着林默的外套,林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理。邱莹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默。”
“嗯。”
“你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瘦长脸,深眼睛,薄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会。”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湿了。会。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这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因为他从不轻易承诺什么,他说“会”,就一定会。会到不能会为止,会到没有力气再会为止,会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林默走在前面半步,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回到住处,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妈打电话。她妈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笑意。
“莹莹,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呢?”
“也吃了。你爸做的,还是那么难吃。”
邱莹莹笑了。“爸做饭本来就难吃。”
“就是。我说我来做,他非要露一手。结果又把盐当糖放了,甜不甜咸不咸的。”
邱莹莹笑出了声。她妈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莹莹,妈想你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我也想你。”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下周。”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正在烧水,背对着她,水壶的盖子轻轻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林默。”
“嗯。”
“我妈想我了。”
林默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那就回去。”
“你陪我?”
“我陪你。”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我陪你。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陪。陪到不能陪为止,陪到没有力气再陪为止,陪到她不需要再陪为止。
“好。”她说。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那些评论,来自世界各地的评论。成都,广州,哈尔滨,乌鲁木齐,拉萨,台北,纽约,伦敦,东京。全世界的亚人,都在看她的文章。他们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一个人。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高兴。”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也是。”
邱莹莹笑了。他也是。他也在高兴。高兴全世界的亚人都在看她的文章,高兴他们不是一个人,高兴她也不是一个人。
“林默。”
“嗯。”
“你说,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一定会来。”
邱莹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朵云,笑了。一定会来。不管今天多难,明天一定会来。不管冬天多冷,春天一定会来。她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会面对。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蔡聪,有方晴,有陈默,有刘东,有很多她不认识但愿意对她说“加油”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一片温暖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海边。天很蓝,海很蓝,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远处有很多人,站在海水里,背对着她。她朝他们走过去,海浪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水很凉,但不冷,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她走到那些人身后,停下来。那些人转过身——是林默,是苏小冉,是阿豪,是蔡聪,是方晴,是陈默,是刘东,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他们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他们说。
“我来了。”她说。
海浪声很大,哗——哗——哗——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看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海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海浪拍打着他们的脚踝。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邱莹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林默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油滋滋响,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酱油的味道。
“早。”他说。
“早。”邱莹莹说。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林默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粥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很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也许是好消息,也许是坏消息,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面对。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跑的邱莹莹了。
她是邱莹莹。二十四岁,河北小城姑娘,普通本科毕业,普通长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她死不了。
而且她再也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