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光芒
邱莹莹在老家待了五天。五天里,她每天陪她妈买菜,陪她爸看电视,陪他们吃饭,陪他们散步。她妈带她去了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公园,公园变了,滑梯换成了新的,秋千加了护栏,沙坑填平了,铺上了塑胶地垫。她妈站在那架新秋千前面,看了很久。
“你小时候最爱荡秋千。”她妈说,“荡得高高的,说要飞到天上去。”
邱莹莹笑了。“后来摔下来了,磕破了膝盖,哭了一下午。”
她妈也笑了。“你爸急坏了,抱着你去医院,医生说没事,就是破了点皮。你爸不信,又抱你去了另一家医院。那家医生也说没事,你爸才放心。”
邱莹莹看着那架秋千,想象着她爸抱着她跑进医院的画面。她爸那时候还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是直的,跑起来像一阵风。她趴在他肩膀上,哭着,喊着,怕得要死。她不知道那只是破了一点皮,她以为她要死了。小时候觉得死是很近的事,摔一跤就可能死,发一次烧就可能死,吃错东西就可能死。长大了才知道,死没那么容易。但对普通人来说,死还是很容易。车祸,疾病,意外,任何一种都能要了你的命。她是亚人,她不怕。但她爸妈不是,他们怕。
“妈。”
“嗯。”
“你和爸要好好的。”
她妈看着她,眼眶红了。“好。”
邱莹莹没有哭。她忍住了,因为她不想让她妈看到她哭。她妈已经够担心了,她不能再让她担心。
离开的那天,她妈送她到火车站。她爸没来,他说“不去了,送了一次又一次,没意思”。但邱莹莹知道,他不是没意思,是怕哭。她爸不会哭,至少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哭。他是一个硬汉,一个从不当着女儿面哭的硬汉。
“妈,你回去吧。”邱莹莹站在进站口,看着她妈。
“等你进去了我就回去。”
邱莹莹转身,走进进站口。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那里,看着她。阳光照在她妈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晰。她妈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肉松了,背也驼了。但她妈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邱莹莹朝她妈挥了挥手,她妈也挥了挥手。她转身,走进了车站。
火车开了。邱莹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偶尔有一两棵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她看着那些树,想着她妈。她妈还在火车站吗?还是已经回家了?她爸在家吗?还是在等她妈回去做饭?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妈爱她,她爸爱她,她也爱他们。
她拿出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北京吗?”
林默秒回:“在。”
“我去找你。”
“好。”
到了北京,邱莹莹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处乱飞。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林默的围巾,深灰色的,她每天都戴着。
“邱莹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林默站在她后面,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她说。
两个人走出广场,打了辆车,回了住处。上了楼,进了屋,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到床上。她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回一趟家,见一次爸妈,就像打了一仗。她妈哭了,她没哭,但她忍得很辛苦。
“睡吧。”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不睡?”
“我不困。”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一片安静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看了看手机,晚上七点。她睡了四个小时。她坐起来,走出房间。林默在厨房做饭,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醒了?”林默头也不回。
“嗯。”
“饭马上好。”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默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他的手很稳,拿锅铲的时候不抖,倒酱油的时候不洒,盛菜的时候不溢。
“林默。”
“嗯。”
“你想你妈吗?”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想。”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林默沉默了几秒。“回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去了,就不想回来了。他知道自己会舍不得,所以他不回去。他怕自己一旦回去,就再也迈不开腿,就再也回不到北京,就再也做不了他想做的事。
“林默。”
“嗯。”
“你妈知道你研究什么吗?”
林默摇了摇头。“她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
林默沉默了很久。锅里的菜快糊了,他关掉火,转过身看着邱莹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是亚人,不知道他死过十七次,不知道他每天都在研究怎么让自己不再死。她只知道他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在北京工作,很忙,没时间回去。
“林默。”
“嗯。”
“有一天,你会告诉她的。”
林默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许。”
两个人把菜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开始吃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和以前一样,但今天吃起来格外香。因为今天她从老家回来了,因为她见到了她妈,因为她知道她妈好好的。
“林默。”
“嗯。”
“王深蓝的案子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一。”
“你会去吗?”
“会。”
“我也去。”
林默看着她,点了点头。
周一很快就到了。那天早上,邱莹莹起得很早。她洗了澡,吹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裤子,还是那套。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圆脸,齐刘海,右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和以前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的眼神是怯的、躲闪的,现在的眼神是直的、稳的,在直和稳底下,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平静。
“走吧。”林默站在门口,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两个人走出门,下了楼,骑着电动车去了地铁站。秋天的早晨很凉,风吹在脸上像刀割,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法院还是那栋灰色的大楼,还是那两根大柱子,还是那二十三级台阶。邱莹莹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那扇大门,深吸一口气。
“走吧。”林默说。
两个人走上台阶。邱莹莹的腿没有软,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很稳。走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下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今天要做什么。她只是万千人海中的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她今天要做一件不普通的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法庭和之前一样。一排排的木椅,中间一条宽宽的走道。法官的座位在最前面,高高的,像一个小讲台。左边是原告席,右边是被告席。她坐在旁听席上,林默坐在她旁边。方晴也在,坐在林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苏小冉和阿豪也来了,坐在后面一排。蔡聪也来了,坐在苏小冉旁边。
六个人,坐成一排,像一堵墙。
等了大概十分钟,法官进来了。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坐下来,敲了一下小木槌,咚的一声,整个法庭安静了。
“带被告人。”
王深蓝被法警带了进来。
邱莹莹看到他的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他瘦了,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松了,眼袋更深了。他穿着一件橘黄色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走路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在邱莹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
法官开始问话。
“被告人王深蓝,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什么意见?”
王深蓝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法官又问了一遍。
“被告人王深蓝?”
“没有意见。”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邱莹莹愣住了。没有意见。他认罪了。他没有狡辩,没有找律师,没有做任何抵抗。他认罪了。
“被告人王深蓝,你是否愿意向受害者道歉?”
王深蓝沉默了几秒。他转过身,看着旁听席。他的目光在邱莹莹身上停下来,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这三个字从王深蓝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被他抓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法官敲了一下小木槌。“休庭。择日宣判。”
王深蓝被法警带走了。他走得很慢,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门口。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眼泪流个不停。林默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像冬天的暖水袋。
“结束了。”他说。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嗯。”
六个人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轻。邱莹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有落叶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味。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下台阶,沿着马路慢慢走。苏小冉和阿豪走在后面,蔡聪和方晴走在最后面。六个人,走成一排,像一堵移动的墙。
“邱莹莹。”苏小冉从后面追上来,“你哭了?”
“没有。”邱莹莹擦了擦眼睛。
“你骗人。你眼睛红了。”
邱莹莹笑了。“那是风吹的。”
苏小冉看着她,也笑了。“骗人。”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苏小冉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邱莹莹,我想结婚。”
邱莹莹愣了一下。“跟谁?”
“阿豪。”
邱莹莹看了看阿豪。阿豪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在喝。听到苏小冉的话,他差点呛到,咳了好几声。
“你说什么?”阿豪的声音有点大。
“我说我想结婚。”苏小冉看着他,“跟你。”
阿豪的脸红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奶茶,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愿意吗?”苏小冉问。
阿豪沉默了几秒。“愿意。”
邱莹莹看着他们,笑了。愿意。这个字从阿豪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他不是在说“我愿意结婚”,他是在说“我愿意和你过一辈子”。
“恭喜。”林默说。
“恭喜。”蔡聪说。
“恭喜。”方晴说。
邱莹莹走过去,抱了抱苏小冉。“恭喜你。”
苏小冉被她抱着,哭了。“谢谢你。”
邱莹莹松开她,看着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认识你。”
邱莹莹的眼眶湿了。“也谢谢你让我认识你。”
六个人站在路边,笑着,哭着,看着对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群拥抱的人。
那天晚上,六个人在花店里吃了一顿饭。苏小冉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排骨汤。他们把桌子摆在花丛中间,头顶是暖黄色的灯,四周是五颜六色的花。邱莹莹吃了两碗饭,林默吃了一碗,苏小冉吃了一碗,阿豪吃了三碗,蔡聪吃了两碗,方晴吃了一碗半。
“苏小冉。”邱莹莹放下筷子,“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苏小冉想了想。“明年春天。”
“为什么明年春天?”
“因为春天的花最多。我要用自己店里的花,布置婚礼现场。”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用自己的花,布置自己的婚礼。苏小冉是一个浪漫的人,一个会用花说话的人。
“那我要当伴娘。”邱莹莹说。
“你当然是伴娘。”苏小冉看着她,“林默当伴郎。”
林默正在喝汤,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我不会当伴郎。”
“我教你。”邱莹莹说。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好。”
邱莹莹笑了。好。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学。因为他想当伴郎,因为她让他当。
吃完饭,邱莹莹帮苏小冉收拾了碗筷。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苏小冉。”
“嗯。”
“你会幸福的。”
苏小冉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听花的话。”
苏小冉看着她,笑了。听花的话。她说过的话,邱莹莹记住了。花不会说话,但它们会告诉你它们需要什么。水多了不行,水少了也不行,太阳大了会晒蔫,没太阳会发黄。你要听它们的话,它们才会长得好。人也一样。你要听人的话,他们才会过得好。
“邱莹莹。”
“嗯。”
“你也会幸福的。”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我知道。”
从花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风一吹,哗啦哗啦的,像在下雨。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林默走在旁边,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林默。”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所有亚人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邱莹莹笑了。可以试试。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试。试到不能试为止,试到没有力气再试为止,试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亚人需要帮助为止。
“那就试试。”她说。
两个人走到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气球。风吹过来,气球飘啊飘,小孩咯咯地笑。邱莹莹看着那个小孩,想起了赵磊的女儿。三岁,每天画画,画很多画,贴满家里的墙。她怕黑,所以赵磊不想让另一个人的女儿也在黑暗中害怕。他是一个好爸爸。
绿灯亮了。邱莹莹和林默走过马路,继续往前走。风很大,吹得树叶满天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林默。”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林默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一条被子。上面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很好闻。
“还冷吗?”他问。
邱莹莹摇了摇头。“不冷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邱莹莹穿着林默的外套,林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去理。邱莹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林默。”
“嗯。”
“你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瘦长脸,深眼睛,薄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会。”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湿了。会。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这个字的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因为他从不轻易承诺什么,他说“会”,就一定会。会到不能会为止,会到没有力气再会为止,会到这个世界的尽头。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林默走在前面半步,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回到住处,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妈打电话。她妈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笑意。
“莹莹,吃饭了吗?”
“吃了。妈,你呢?”
“也吃了。你爸做的,还是那么难吃。”
邱莹莹笑了。“爸做饭本来就难吃。”
“就是。我说我来做,他非要露一手。结果又把盐当糖放了,甜不甜咸不咸的。”
邱莹莹笑出了声。她妈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
“莹莹,妈想你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我也想你。”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下周。”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正在烧水,背对着她,水壶的盖子轻轻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林默。”
“嗯。”
“我妈想我了。”
林默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那就回去。”
“你陪我?”
“我陪你。”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我陪你。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陪。陪到不能陪为止,陪到没有力气再陪为止,陪到她不需要再陪为止。
“好。”她说。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苏小冉和阿豪的婚礼。明年春天,花最多的季节。苏小冉会用自己店里的花布置婚礼现场,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每一种花都有名字,每一种花都有颜色,每一种花都有属于自己的花语。她不知道自己的花语是什么,但她希望是“活着”。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高兴。”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也是。”
邱莹莹笑了。他也是。他也在高兴。高兴王深蓝认罪了,高兴苏小冉要结婚了,高兴他们都活着。
“林默。”
“嗯。”
“你说,明年春天会是什么样子?”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一定会来。”
邱莹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朵云,笑了。一定会来。不管今天多难,明天一定会来。不管冬天多冷,春天一定会来。她不知道春天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会面对。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蔡聪,有方晴,有很多她不认识但愿意对她说“加油”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一片温暖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梦见春天来了。花开了,很多很多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苏小冉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花丛中,笑得像一朵花。阿豪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她旁边,笑得像一个傻子。林默站在阿豪旁边,穿着白色的衬衫,笑得很好看。她站在苏小冉旁边,穿着粉色的裙子,笑得像一个小女孩。
风吹过来,花瓣满天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她看着那些花瓣,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因为她是亚人,不是因为不会死,不是因为赢了官司,不是因为有了八十万。而是因为此刻,她站在一群爱她的人中间,看着他们笑,听着他们说话,感受着他们的温度。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