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照片,泛着暖融融的黄。
庆叔坐在老家院子里的藤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阳光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他身上。他笑眯眯地看着解森,眼睛里是纯粹的慈祥。
“小森,来,拿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部崭新的手机,双手捧着递过来:“考上大学了,庆叔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好好念书,别想别的,啊?”
他的声音温温吞吞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解森伸手去接,手指碰到手机壳的瞬间——
画面碎了。裂纹蔓延,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庆叔的笑脸,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终全部淹没在黑暗中。
解森猛地睁开眼。
不是自己的单间。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不用低头也知道,他还是那个女精灵。
他环顾四周,愣住了。墙壁由六边形机械模块拼接而成,接缝处流淌着幽蓝色的荧光,像血管里的血液。天花板上垂下一顶巨大的帐幔,层层叠叠,用金线绣满了梵文和小楷,无风自动。机械与经幡,赛博与梵咒。
房间角落里站着一个人。深绿色军装,短发齐耳,五官干净利落,眉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个女人。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平。
解森往床角缩了缩:“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
女人走过来,在床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我叫南千羽,奉命在此与你接触。这里名为749局。至于其他的信息,我会视情况说明。”
解森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视野左上角的UI,打开背包——空的。没有装备,没有道具,没有那枚他偷偷藏起来的冰蓝色水晶。连个布片都没有。
“我的东西呢?”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圈泛红,“背包里什么都没有了!我手机去哪了?那是我——”
那是庆叔送他的。那个笑眯眯的、穿着旧工装的庆叔,双手捧着手机递给他,像捧着一件宝贝。手机早就摔得不成样子,但他一直没扔。
他攥紧拳头,抬起头看向南千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庆叔。他到底是什么人?”
南千羽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跟上。”
解森愣了一下,急忙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追了上去。
走廊比房间更亮,蓝光在墙壁接缝处流淌。每隔几米就有一道玻璃墙,能看到外面的景象。解森停下脚步。
玻璃墙外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无数人在里面走动。穿白色防护服的是检测股,负责异变体筛查;穿绿色军装的是保卫股,管安保;穿黑色西装的是情治股,情报和反间谍;最多的还是穿便服的人,那是外勤部门。南千羽一一指给他看。
解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葵。
她站在一根金属柱子旁边,低着头,双手攥着油纸伞的伞柄,指节绷得没了血色。三个人围着她——一个穿冲锋衣的年轻男人,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穿工装夹克的胖大叔。三人都是便服,外勤部门的。胖大叔正对着她训话,表情严肃。钟葵肩膀微缩,满脸愧疚,抿着唇时不时点一下头。
解森皱了皱眉:“那个人,她怎么了?”
南千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迈开步子:“继续走。”
解森看了一眼钟葵的背影,跟了上去。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直到玻璃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左右各三扇门,一模一样,深灰色,没有标识。
南千羽停下脚步,转过身:“参观完749局,感觉如何?”
解森心里不快——所有问题都被回答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瞥了一眼视野左上角,看到南千羽头上浮出六个半透明选项,下方写着(谨慎选择,将会有重大影响)。
他沉吟片刻:“这地方倒是有点意思。可以给我详细介绍一下吗?”
南千羽眼神闪过一丝赞许,走到右侧第二扇门:“或许由他亲口说会比较好。”推门而入。
解森跟了进去。房间像档案室,堆满金属文件架,垂着绣满梵文的黑色帐幔。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巨大屏幕。
南千羽在门边背手站定,关上门。
屏幕亮了。庆叔的脸占满整面墙——国字脸,浓眉,工装外套。神态和昏迷前一模一样。
“小森。你没让我失望。你选对了。”
解森直球问道:“庆叔,你是什么时候认得我的?”
“一开始。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认得。”
解森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骗子。
他记得昏迷前庆叔那双寒若冰点的眼神。那不是他熟悉的庆叔——笑眯眯、扛蛇皮袋唠叨他考研的庆叔。或者说,他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但他压下情绪,摆出顺从的姿态,好奇地问:“这个749局到底是什么地方?”
庆叔淡淡地说:“起码在99年以前,749局不过是旧时代的产物,和众多前沿理论研究所一样,随时可能被关闭。然而上个世纪的最后一年,发生了‘大折叠’。人类的集体记忆从此被抽走了一天。在这过后,一切都变了。”
解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不自觉地扫向房间两侧那些杂乱的文件架。架子上码放着成排的文件夹,脊背上贴着标签,只有字母和编号,像某种密码——XF-7、GN-22、M-03……看得他眼花缭乱。
然后他注意到了中间那个架子。
它被放在整个档案库最显眼的位置,不像其他架子那样贴着墙,而是孤零零地立在房间正中央,像一个被刻意摆放的展品。架子上没有编号,只有三个用中文写的大字,黑色粗体,印在一块金属牌上,醒目得刺眼:
大折叠
那三个字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相同的档案盒,深灰色,没有标签,没有说明,沉默得像一排封好的棺材。
解森盯着那三个字,喉头猛地一缩。
庆叔的声音从屏幕里继续传来:“总之,749局在那之后迎来了新生。而我便是到目前为止的第一任局长。”
第一任局长。解森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那句质问几乎是从喉咙里自己往外蹦的——难道你这么几年以来对我表现出的亲切,都是在演戏吗?他咬住了后槽牙,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管怎样,”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屏幕,“你们把我抓来是为了干啥?”
庆叔笑了,带着满意的赞许:“小森,你每一句都问在了我希望出现的问题上。749局是国家机关,我们的职责便是对付科学未能解释其存在意义的危险事物。我们认为,你有可能是在我们管控范围内的危险事物——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处理这些危险事物的有力帮手。”
解森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声色。他赶紧换了个话题,不再纠缠那个危险的推测。
“那晚的怪物到底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烂尾楼群那边?”
庆叔没有直接回答。他对着门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使了个眼色。
南千羽会意,上前一步,声音依然平得像一杯白水:“它们被称为KSP-异常族群,代号‘兖眷’。是一种常年生活在剑河深处的亚智慧生物。本来人类与它们共同生活了数千年,向来河水不犯井水,即便偶尔出现作恶也不过是极端案例。像前晚那样大规模出现在地表——”
她顿了一下。
“必定是河床底部有更大的威胁,在迫使他们迁徙。”
话一出口,她的嘴唇微微收拢,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她干咳了两声,重新恢复了那张扑克脸,但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懊恼。
解森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他把南千羽的话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然后捕捉到了一个盲点。
“前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我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南千羽纠正道:“是两天一夜。现在已经是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