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破茧
邱莹莹在深蓝生物的实验室里被关了三天。三天里,她每天被抽五百毫升血,做两次身体检查,回答无数个问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头晕、恶心、心悸?”她回答了一遍又一遍,回答到后来,那些问题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停不下来。
王深蓝每天都会来看她。他站在她面前,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他看着那些数据,就像看一张藏宝图,眼神里全是贪婪。
“你的数据很稳定。”第三天的时候,他说,“比其他亚人都稳定。”
邱莹莹靠在床上,看着他。“那又怎样?”
“这意味着你的血比其他亚人更有价值。你的蛋白质活性更高,持续时间更长,稳定性更好。你是我们找到的最完美的样本。”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恶心。最完美的样本。她不是人,是样本。一个比其他人更“完美”的样本。
“蔡聪呢?”她问,“他也是样本?”
王深蓝的表情变了一下。“你认识蔡聪?”
“他是我朋友。”
王深蓝沉默了几秒。“他跑了。但他跑不远的。他的数据不稳定,活性低,持续时间短。他不是一个好样本。你才是。”
邱莹莹的手指握紧了。蔡聪不是好样本。她才是。所以王深蓝放过了蔡聪,却死死抓住她。不是因为蔡聪不重要,是因为她更重要。
“你会关我多久?”她问。
“直到我找到我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深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万能药物。能治所有病的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药。能让人变成神的药。”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花了十几年,投了几十亿,雇了几百个研究员,就为了找一个不存在的、不可能存在的、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东西。他不是坏人,他是疯子。一个有钱的、有能力的、有资源的疯子。
“你找不到的。”邱莹莹说。
王深蓝的笑容消失了。“你说什么?”
“你找不到的。因为那种药不存在。亚人的血不是万能钥匙,只是血。和你身上的血没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一种蛋白质,而那种蛋白质在体外二十四小时就会分解。你永远抓不住它,因为它根本就不属于你。”
王深蓝看着她,眼神里的火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你不懂。”他说,“你不懂科学。”
“我是不懂科学。但我懂我自己。我不是你的钥匙,不是你的样本,不是你的药物。我是人。”
王深蓝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刺耳。
邱莹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水渍,没有那朵云。她盯着那片白色,想起了林默住处天花板上的那朵云。那朵云是水渍形成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一个还没画完的梦。她以前每天盯着那朵云,觉得它很丑。现在她觉得它很美。因为她想看都看不到了。
第四天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逃。
不是等一个月后王深蓝放她走,而是自己逃。她是亚人,不会死。她可以从窗户跳下去,可以从楼梯跑下去,可以打晕看守冲出去。她可以死,死了复活,复活了继续跑。只要她不死,只要她不放弃,总有一天能跑出去。
但她不知道外面的情况。不知道这栋楼有多少层,不知道楼下有多少人,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她需要信息。
那天下午,她趁年轻男人送饭的时候,问了第一个问题。
“这是哪里?”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饭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
年轻男人停下来,没有回头。“这不重要。”
“你也是亚人吗?”
年轻男人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年轻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闪了一下就没了。“我不是亚人。我是普通人。”
“那你为什么帮王深蓝?”
“因为他给我钱。”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帮王深蓝,因为王深蓝给他钱。这个理由很简单,很直接,很现实。她不怪他,因为她也曾经为了钱签了陈建国的合同。她没资格怪任何人。
“多少钱?”她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自由值多少钱。”
年轻男人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甲里有黑色的污垢,像是干过很多体力活。
“一个月两万。”他说。
“两万块,你就帮他关人?”
“两万块,够我女儿上幼儿园了。”
邱莹莹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有女儿。他帮王深蓝关人,是为了女儿上幼儿园。她想起了她妈,想起了她爸,想起了那些为了钱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人。
“你女儿多大了?”
“三岁。”
“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你别问了。”
邱莹莹没有再问。她低下头,开始吃饭。饭很难吃,米饭是凉的,菜是剩的,汤是淡的。但她吃得很认真,因为她需要体力。
第五天的时候,邱莹莹发现了房间里的一样东西——通风管道。
不是那种大的、能让人爬进去的那种,而是小的、只有巴掌大的那种。但她发现,通风管道的盖子只有两颗螺丝固定,而且那两颗螺丝已经松了。她用手指拧了拧,螺丝动了。她拧了十分钟,把两颗螺丝都拧了下来,拿下了盖子。通风管道口很小,她伸不进手,但她能把手机伸进去。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里面。管道是直的,大概两米长,通向外面。
外面是走廊。
她可以对着管道喊。如果有人经过走廊,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但谁会经过?年轻男人每天来送三次饭,早中晚。其他时间,走廊里没有人。
她决定试试。
下午三点,她把嘴凑到通风管道口,开始喊。
“有人吗?”
没有回答。
“有人吗?”她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
她喊了十几遍,嗓子都喊哑了,没有人回答。她靠在墙上,喘着气。她以为会有人听到,但没有人。也许走廊里真的没有人,也许有人听到了但不想理她,也许她的声音根本传不远。
她放弃了。至少暂时放弃了。
第六天的时候,年轻男人来送饭。邱莹莹接过饭,看着他。
“你女儿上幼儿园了吗?”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上了。”
“开心吗?”
年轻男人沉默了几秒。“开心。她每天都画很多画,贴在家里墙上,贴满了。”
邱莹莹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我小时候也喜欢画画。我妈把我画的画都贴在了冰箱上。贴了满满一冰箱。”
年轻男人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那种警惕的、疏离的,而是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像一个父亲在看女儿。
“你妈一定很爱你。”他说。
邱莹莹的眼眶湿了。“嗯。”
年轻男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你想出去吗?”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想。”
年轻男人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他走回来,压低声音。“明天晚上,王深蓝不在。我会把门开着。你从后门走。后门没有监控。”
邱莹莹盯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为什么帮我?”
年轻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女儿也怕黑。”
他走了。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刺耳。但邱莹莹听到的,不是锁芯转动的声音,是希望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想给林默发消息,但手机没有信号。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明天,她要逃了。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她要试试。
第二天晚上,年轻男人来送饭的时候,把门留了一条缝。
“后门在一楼走廊尽头。”他压低声音,“出去之后是一条小巷,巷口有一辆电动车,钥匙在车上。骑上它,往东走,十分钟后有一个公交站。坐上车,走多远算多远。”
邱莹莹看着他。“你怎么办?王深蓝会发现是你放了我。”
“我不会让他发现的。”
“怎么不会?”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
“这是什么?”
“安眠药。我会假装被你打晕了。他们不会怀疑我。”
邱莹莹看着那个小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为了帮她,要喝安眠药。他不知道安眠药会不会伤身体,不知道剂量够不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事。他只知道,他女儿怕黑,他不想让另一个人的女儿也在黑暗中害怕。
“谢谢你。”邱莹莹说。
“不用谢。快走吧。”
邱莹莹走出房间,走进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她走到楼梯口,下了楼,一层,两层,三层。一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绿色的,上面写着“安全出口”。她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巷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蓝色的,和林默的那辆很像。
她骑上电动车,插上钥匙,拧动油门。电动车发出嗡嗡的声音,往前开。风吹在她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秋天的味道。她沿着那条路一直往东开,开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一个公交站。站牌上写着“深蓝生物园”——这地方的名字就叫深蓝生物园。她在一个垃圾箱旁边把电动车停下,跑向公交站。
一辆公交车正好进站。她上了车,投了币,在最后一排坐下来。车里人不多,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刚从王深蓝的实验室里逃出来。
她拿出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我逃出来了。”
林默秒回:“你在哪儿?”
“公交车上。不知道去哪儿。”
“把定位发给我。我去找你。”
邱莹莹发了定位。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亮。她看着那些灯,想起林默说过的话——“明天一定会来。”
明天来了。她逃出来了。
公交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在一个地铁站附近停下来。邱莹莹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等着林默。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是林默的,深灰色的,她一直戴着,洗了戴,戴了洗,洗到起球了也舍不得换。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林默从地铁站里跑出来。他穿着黑色外套,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到邱莹莹,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你瘦了。”他说。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林默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但很温柔,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花。
“没事了。”他说。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我知道。”
两个人走出地铁站,站在广场上。天很黑,星星很少,月亮很弯,像一把镰刀挂在半空中。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邱莹莹缩了缩脖子。林默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很好闻。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林默走在前面半步,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林默。”
“嗯。”
“那个放我出来的人,会出事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会。方晴已经报警了。警方会去抓王深蓝。那个人会被当成受害者,不是同伙。”
邱莹莹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叫什么名字?”
邱莹莹想了想。“我不知道。他没说。”
林默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邱莹莹看着林默的背影,他的背很直,很宽,像一个安全的港湾。她在这个港湾里,什么都不怕。
回到住处,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妈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她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莹莹?你在哪儿?你没事吧?”
“妈,我没事。我在家。”
“哪个家?”
“北京的家。”
她妈沉默了几秒。“你那个朋友小林的家?”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
她妈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想不到的话。“小林是个好孩子。你对他好点。”
邱莹莹的脸红了。“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行了,你没事就好。早点睡。”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正在厨房烧水,背对着她,水壶的盖子轻轻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林默。”
“嗯。”
“我妈说你是好孩子。”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他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说让我对你对点。”
林默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像闪电一样的笑,是那种慢慢的、持续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的笑。
“那你就对我好点。”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好。”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想王深蓝,想那个年轻男人,想蔡聪,想所有被深蓝生物伤害过的亚人。王深蓝跑了,但他的实验室被查封了,他的数据被收缴了,他的钱被冻结了。他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还在跑,还在躲,还在找下一个机会。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王深蓝会抓到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方晴在找他。”
邱莹莹笑了。因为方晴在找他。方晴是一个记者,但她比警察还厉害。她有一支笔,有一台电脑,有一颗不怕死的心。她能用一篇文章让王建国倒台,就能用另一篇文章让王深蓝倒台。
“林默。”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邱莹莹闭上眼睛,在一片温暖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方晴来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她把报纸递给邱莹莹,头版头条写着——《深蓝生物老板王深蓝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被通缉》。
“他还没抓到。”方晴说,“但快了。”
邱莹莹看着那张报纸,看着王深蓝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像一个德高望重的科学家。但他是罪犯。
“方晴,谢谢你。”
“不用谢。”方晴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蔡聪呢?”
“在房间里。”邱莹莹敲了敲次卧的门。蔡聪打开门,看到方晴,愣了一下。
“你是?”
“方晴。记者。”
蔡聪看了看邱莹莹,邱莹莹点了点头。他走出来,在方晴对面坐下来。
“你的那些文件,帮了大忙。”方晴说,“警方根据那些文件,查封了深蓝生物的四个实验室,解救了两名被关押的亚人。”
蔡聪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有活着的?”
“有。两个。一个被关了半年,一个被关了一年。身体都很虚弱,但还活着。”
蔡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你没事吧?”邱莹莹问。
“没事。”蔡聪抬起头,笑了,“就是高兴。”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高兴。因为其他亚人被救出来了。他不是一个人了,他们也不是一个人了。
方晴在住处待了一上午,问了邱莹莹很多问题——王深蓝的实验室在哪里,里面有什么设备,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邱莹莹一个一个地回答,每一个细节都说了。说到那个年轻男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方晴,放我出来的那个人,他会怎么样?”
方晴想了想。“如果他配合警方,应该不会有事。他是在王深蓝的胁迫下工作的,不是自愿的。”
“他不是被胁迫的。他是自愿的。王深蓝给他钱,他就干了。”
方晴沉默了几秒。“那就要看法院怎么判了。”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为了钱。她以前也是为了钱签了陈建国的合同。她没资格怪他。
“方晴,你能不能帮他?”
方晴看着她。“怎么帮?”
“帮他请个好律师。他的女儿才三岁,不能没有爸爸。”
方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我试试。”
方晴走了之后,邱莹莹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朵云还在。她盯着那朵云,想着那个年轻男人。他女儿三岁,每天画画,画很多画,贴满家里的墙。他女儿怕黑,所以他不想让另一个人的女儿也在黑暗中害怕。他是一个好爸爸。
“林默。”
“嗯。”
“你说,他会没事吗?”
林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不知道。但方晴会帮他。”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方晴会帮他。她不知道方晴会不会真的帮他,但她愿意相信。因为她需要相信。
那天晚上,邱莹莹接到了苏小冉的电话。
“邱莹莹!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抓了!”苏小冉的声音很大,震得邱莹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没事。逃出来了。”
“吓死我了!阿豪说要去找你,我说别去了,林默肯定已经去了。他说也是。你们俩真是……”
邱莹莹笑了。“你们俩也是。”
苏小冉沉默了一秒。“我们俩怎么了?”
“你们俩在一起了。”
苏小冉又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亚人。我能看见。”
苏小冉笑出了声。“你骗人。你根本看不见。”
邱莹莹也笑了。“我猜的。”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然后苏小冉说了一句让邱莹莹意外的话。“邱莹莹,我想回去了。”
“回哪儿?”
“北京。找你。”
邱莹莹愣了一下。“阿豪呢?”
“他也去。”
“你们在上海不是挺好的吗?”
“挺好。但我想你了。”
邱莹莹的眼眶湿了。“那你就回来。”
“好。等我。”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正在看书,还是那本他写的书。听到她挂了电话,他抬起头。
“苏小冉要回来了?”
“嗯。阿豪也来。”
林默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他也在高兴。因为他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接近“开心”的表情。
一周后,苏小冉和阿豪到了北京。邱莹莹和林默去火车站接他们。苏小冉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阿豪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比以前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肉。
“邱莹莹!”苏小冉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邱莹莹被她抱着,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忍住了,拍了拍苏小冉的背。“你胖了。”
“你才胖了。”苏小冉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瘦了。王深蓝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给。但不好吃。”
苏小冉笑了。“我做饭给你吃。”
“好。”
六个人——邱莹莹、林默、苏小冉、阿豪、蔡聪、方晴——在那间老破小的房子里吃了一顿饭。苏小冉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排骨汤。邱莹莹吃了三碗饭,林默吃了两碗,阿豪吃了三碗,蔡聪吃了两碗,方晴吃了一碗,苏小冉吃了半碗——她一直在给大家夹菜,自己没怎么吃。
吃完饭,邱莹莹洗了碗,林默擦了桌子,苏小冉切了水果,阿豪倒了茶,蔡聪开了电视,方晴打开了电脑。六个人挤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热热闹闹的,像一个大家庭。
“方晴,王深蓝抓到了吗?”邱莹莹问。
方晴摇了摇头。“还没有。但他跑不远的。他的照片已经发到了全国各地的警察局、火车站、机场、码头。他出不了国,也出不了城。”
“那他躲在哪儿?”
“不知道。但总会找到的。”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总会找到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但她愿意等。因为她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邱莹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苏小冉和阿豪在说话,蔡聪在看电视,方晴在敲键盘,林默在看书。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她听着那首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很多人。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蔡聪,有方晴。她的世界变大了,大到能装下所有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有很多朋友了。”
她妈秒回:“那就好。朋友多了路好走。”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笑了。朋友多了路好走。她妈说的对。她以前没有朋友,路很难走。现在她有了,路好走了很多。
“妈,晚安。”
“晚安。”
邱莹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月亮很弯,星星很少,城市的灯光很亮。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已经停了,工人们下班了,脚手架上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
她在一片温暖的声音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因为她已经在现实里了。现实比梦好,因为现实里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