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新生
王深蓝是在一个下雨的早晨被抓获的。邱莹莹那天醒得很早,窗外的雨声把她吵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小鼓。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手机震了。方晴发来一条消息:“王深蓝抓到了。”
邱莹莹猛地坐起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抓到了。方晴说抓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抓到了。她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王深蓝,那个关了她六天、每天抽她五百毫升血、威胁要杀了她爸妈的人,抓到了。
她给方晴打了电话。“怎么抓到的?”
方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有人在火车上认出了他。他从北京坐火车去广州,想从那里偷渡出境。在车上被一个乘客认出来了,乘客报了警。警察在下一站上车,把他带走了。”
邱莹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被一个乘客认出来了。不是警察,不是侦探,是一个普通的乘客,一个坐火车出差或探亲或旅游的普通人。那个人看到了通缉令上的照片,认出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就是王深蓝。他报了警,警察来了,王深蓝被抓了。就这么简单。
“他现在在哪儿?”邱莹莹问。
“在广州的看守所。会被押回北京受审。”
“他会判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短。非法拘禁、故意伤害、非法买卖血液样本、非法进行人体实验……数罪并罚,十年以上。”
邱莹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朵云还在。她盯着那朵云,想着王深蓝。他花了十几年,投了几十亿,雇了几百个研究员,就为了找一种不存在的药。他以为自己是科学家,是探索者,是走在人类文明最前沿的先驱。但他是罪犯。他伤害了很多人,很多亚人,很多和他无冤无仇、只是想好好活着的人。
“方晴。”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方晴顿了顿,“对了,那个放你出来的人,没事了。”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真的?”
“真的。警方认定他是在胁迫下工作的,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他已经回家了。”
邱莹莹的眼眶湿了。回家了。他回家了,回到他女儿身边,回到那个贴满画的家里。他女儿三岁,每天画画,画很多画,贴满家里的墙。他女儿怕黑,所以他不想让另一个人的女儿也在黑暗中害怕。他是一个好爸爸。
“方晴,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谢谢。”
“你自己跟他说吧。”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方晴沉默了一秒。“他叫赵磊。”
赵磊。邱莹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赵磊,一个普通的、为了女儿上幼儿园而帮坏人工作的、最后又因为女儿怕黑而放了她的普通人。
“方晴,你有他的电话吗?”
“有。我发给你。”
方晴发来一个号码。邱莹莹看着那串数字,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喂?”
“赵磊?我是邱莹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方晴告诉我的。谢谢你放了我。”
赵磊又沉默了几秒。“不用谢。你妈还好吗?”
“挺好的。她回家了。”
“那就好。”
邱莹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没有让我妈失去女儿,想说谢谢你让我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想说你的女儿有一个好爸爸。但她说不出来,那些话太沉了,沉到她说不出口。
“赵磊。”
“嗯。”
“你女儿还画画吗?”
赵磊的声音变软了。“画。每天都画。昨天画了一只猫,她说那是我们家的小花。我们家根本没有猫。”
邱莹莹笑了。“我小时候也画过猫。我妈说那是一只长了胡子的鸡蛋。”
赵磊也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一道闪电,闪了一下就没了。“谢谢你打电话来。”
“不用谢。赵磊,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找个新工作。不能再干那种事了。”
“你来北京吧。我帮你找。”
赵磊沉默了几秒。“谢谢你。但我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我女儿的妈妈在北京。我不想遇到她。”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有前妻,在北京。他不想遇到她。每个人都有不想面对的人,不想去的地方,不想回忆的事。她理解。
“那你在老家好好干。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邱莹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挂在空中。她看着那些雨滴,想着赵磊。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会犯错、会后悔、会想要弥补的普通人。和她一样。
她起床,走出房间。林默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水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今天吃面条。”
“我知道。”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默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臂。他的手很稳,拿锅铲的时候不抖,倒酱油的时候不洒,盛面条的时候不溢。
“林默。”
“嗯。”
“王深蓝抓到了。”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方晴告诉我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比你早五分钟。”
邱莹莹笑了。早五分钟。他总是比她早知道,因为他总是比她早醒。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正香。”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让她睡。他知道她这阵子没睡好,每天晚上都会惊醒,会出一身冷汗,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不叫她,让她睡。因为他知道,她需要睡。
“林默。”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两个人吃完面,洗了碗,擦了桌子。苏小冉和阿豪还没醒,蔡聪的房间里也没有声音。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邱莹莹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开始写第八篇文章。这次写的是王深蓝。她写他怎么抓了她爸妈,怎么关了她六天,怎么每天抽她的血,怎么在火车上被一个普通的乘客认出来。她没有写王深蓝的名字,只写了一个“他”。她不想给他任何存在感,不想让任何人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记住他的名字。她只想让他们记住——他做过的那些事。
“他以为自己是神。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犯了罪的普通人。”
文章发出去之后,评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看哭了。”
“那个放你出来的人,是个好人。”
“王深蓝应该被判死刑。”
“不是死刑,是无期。这种人不能放出来。”
“邱莹莹,你还好吗?”
“加油。我们支持你。”
邱莹莹一条一条地看评论,看到“你还好吗”那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回复了那个人:“我很好。谢谢。”
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朵云还在。她盯着那朵云,想起了王深蓝实验室里的天花板。白色的,没有水渍,没有那朵云。她在那间房间里待了六天,每天都盯着那片白色,想着天花板上的那朵云。她想回来,回到这个老破小的房子,回到这朵云下面。
现在她回来了。
苏小冉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到邱莹莹坐在沙发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
“你怎么起这么早?”苏小冉的声音带着困意。
“睡不着。”
“王深蓝抓到了?”
“抓到了。”
苏小冉沉默了几秒。“太好了。”
邱莹莹笑了。太好了。这两个字从苏小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苏小冉也被抓过。不是被王深蓝,是被她的病。她被她的病关了很长时间,每天都活在恐惧中,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不知道死了能不能活。她懂那种感觉,那种被关在笼子里、看不到出口的感觉。
“苏小冉。”
“嗯。”
“你会一直留在北京吗?”
苏小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吧。阿豪在北京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厨师。在一家小餐馆。”
邱莹莹笑了。阿豪是厨师,在上海的时候就在餐馆打工。现在来北京,还是做厨师。他喜欢做菜,喜欢看别人吃他做的菜,喜欢听别人说“好吃”。他是一个简单的人,一个只要能看到别人笑就会开心的人。
“那你呢?你找到工作了吗?”
“找到了。在一家花店。”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花店。苏小冉在花店工作,每天和花打交道,每天闻着花香,每天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绽放。她是一个喜欢花的人,一个喜欢美的人,一个喜欢让世界变得更美的人。
“你喜欢吗?”邱莹莹问。
“喜欢。”苏小冉笑了,“老板人很好,教我怎么插花,怎么养花,怎么给客人包花束。我学会了好多种。”
邱莹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苏小冉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花店,做她喜欢的事。阿豪也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小餐馆,做他擅长的事。他们都在努力,都在往前走,都在让自己变得更好。
“苏小冉。”
“嗯。”
“你变了。”
苏小冉看着她。“哪里变了?”
“你笑了。”
苏小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很亮,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
“你也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你也会笑了。”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她也会笑了。她以前不会笑,至少不会真心地笑。现在她会了,因为有很多让她笑的人。
方晴来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的头发湿了,雨滴顺着发梢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进来。”邱莹莹让开门口。
方晴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王深蓝的起诉书。你看看。”
邱莹莹拿起起诉书,翻开了。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最后一段——“建议判处被告人王深蓝无期徒刑。”
无期徒刑。不是十年,不是二十年,是无期。他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再也没有机会伤害任何人了。
“方晴,这是你做的?”
方晴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检察院。他们看了我提供的那些文件,觉得王深蓝的罪行特别严重,建议判无期。”
邱莹莹看着那份起诉书,手在发抖。无期徒刑。她想起王深蓝说的话——“你们是完美的样本。”现在,他是完美的罪犯。
“方晴,谢谢你。”
“不用谢。”方晴站起来,“我走了。还要去趟检察院。”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来不及。”
方晴走了。她的背影在门口消失,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邱莹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她会没事的。”林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邱莹莹看着他。“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挂在空中。他们听着雨声,谁都没说话。
中午,苏小冉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锅排骨汤。六个人——邱莹莹、林默、苏小冉、阿豪、蔡聪——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饭。
“蔡聪。”邱莹莹放下筷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蔡聪想了想。“我想开一家店。”
“什么店?”
“咖啡店。”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咖啡店。蔡聪想开咖啡店,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可以看书、喝咖啡、发呆的地方。
“在哪里开?”
“不知道。可能在北京,可能在上海,可能在别的城市。”
“你一个人?”
蔡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默,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一个人。”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他们。有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方晴。他的世界也变大了。
吃完饭,邱莹莹洗了碗,林默擦了桌子,苏小冉切了水果,阿豪倒了茶,蔡聪开了电视。五个人挤在客厅里,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邱莹莹靠在林默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邱莹莹。”苏小冉喊她。
“嗯。”
“你还写文章吗?”
“写。”
“写什么?”
“写我们的故事。”
苏小冉沉默了几秒。“我们的故事?”
“对。你的,我的,林默的,阿豪的,蔡聪的,方晴的。所有人的。”
苏小冉笑了。“那要写很久。”
“我不怕。我有的是时间。”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她看着那些光,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有很多事要做。写文章,上班,赚钱,帮林默买设备,帮蔡聪开店,帮苏小冉学插花,帮阿豪学做菜,帮方晴找新闻。她要做的事很多,但她不着急。因为她有的是时间。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王深蓝抓到了。”
她妈秒回:“真的?”
“真的。他会判无期。”
她妈沉默了几秒。“太好了。”
邱莹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太好了。她妈说太好了。她妈很少说“太好了”,她妈总是说“还行”“凑合”“差不多”。但今天她说“太好了”。两个字的肯定,比一百句话都管用。
“妈,我过几天回去看你。”
“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
邱莹莹放下手机,靠在林默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她喜欢那种疼,因为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林默。”
“嗯。”
“你说,我们能找到所有亚人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邱莹莹笑了。可以试试。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但她知道,他会试。试到不能试为止,试到没有力气再试为止,试到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亚人需要帮助为止。
“那就试试。”她说。
窗外,月亮很弯,星星很少,城市的灯光很亮。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已经停了,工人们下班了,脚手架上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们找不到所有亚人。这个世界很小,小到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邱莹莹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起了那个年轻男人——赵磊。他回家了,回到他女儿身边。他女儿三岁,每天画画,画很多画,贴满家里的墙。他女儿怕黑,所以他不想让另一个人的女儿也在黑暗中害怕。
他是一个好爸爸。
邱莹莹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赵磊,你女儿画了什么今天?”
过了几分钟,赵磊回复:“画了一个太阳。她说那是爸爸。”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林默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像冬天的暖水袋。
“没事了。”他说。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我知道。”
她靠在林默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在一片温暖的声音中,她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海边。天很蓝,海很蓝,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她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远处有一个人,站在海水里,背对着她。她朝他走过去,海浪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她的膝盖。水很凉,但不冷,是一种让人清醒的凉。她走到那个人身后,停下来。那个人转过身,是林默。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开心”的表情。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她说。
海浪声很大,哗——哗——哗——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她站在那里,看着林默,林默看着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海风吹着他们的头发,海浪拍打着他们的脚踝。谁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邱莹莹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林默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油滋滋响,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酱油的味道。
“早。”他说。
“早。”邱莹莹说。
她在餐桌前坐下来,看着林默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从锅里盛了两碗粥。粥很稠,放了红枣和枸杞,闻起来很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也许是好消息,也许是坏消息,也许什么都没有。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面对。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跑的邱莹莹了。
她是邱莹莹。二十四岁,河北小城姑娘,普通本科毕业,普通长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她死不了。
而且她再也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