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变得很奇怪。
有珠发现,当她不再数日子的时候,日子反而过得更快了。春天到夏天,夏天到秋天,她好像只是眨了几次眼睛,柿子树的叶子就从嫩绿变成了深红,然后一片片落下来,在地上铺成一层金色的毯子。
2000年的秋天,有珠10岁了。
她没有去樱花树下等。那棵树还在,但她知道,今年不会有人来了。彩姐姐在春天走的时候说"考试很重要",那种语气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告别。有珠学会了分辨这种语气,学会了在听到的时候就低下头,不让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开始写信。不是那种期待回信的信,只是写。每周一封,写给彩姐姐,但没有地址。她把信叠好,放进铁盒子里,和糖纸放在一起。铁盒子越来越满,里面的东西越来越重,像是一个小小的坟墓,埋葬着她无法说出口的话。
"亲爱的彩姐姐:今天外婆咳嗽得很厉害。我学会了做栗子的和果子,但外婆说我还太小,不能碰刀。我很想你。有珠。"
"亲爱的彩姐姐:学校里的同学还是不和我玩。我把你的信给他们看,但他们说那是假的,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没有反驳。有珠。"
"亲爱的彩姐姐:海边悬崖上的松树被台风刮断了一根树枝。我站在那里,风很大,差点把我吹下去。我想,如果吹下去了,你会知道吗?有珠。"
她写了十二封信。十二封没有地址的信,十二封不会到达任何地方的话。她把信纸折成很小的方块,像折纸鹤一样,但比纸鹤更小,更扁,可以塞进铁盒子的缝隙里。
彩的回信来了三封。第一封在夏天,很长,写了两页纸,说警校的训练很辛苦,说她经常想起有珠,说樱花已经谢了她很遗憾。第二封在初秋,一页纸,说考试很多,说冬天可能会很忙,说有珠要乖。第三封在深秋,半页纸,只有几句话:"有珠你好。我很好。冬天要考试。保重。彩。"
有珠把三封信按顺序放在枕头底下,和糖纸分开。她每天晚上睡前读一遍,从第一封读到第三封,看着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看着句子从长变短,看着"想你"变成"保重"。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得越紧,流得越快。
外婆开始拄拐杖了。
那是一根很老的拐杖,木头已经磨得发亮,顶端刻着一朵樱花。外婆说,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现在她需要它了。有珠看着外婆拄着拐杖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变得很慢,很沉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珠,"外婆有一次说,在咳嗽的间隙,"把那个盒子给我。"
她指的是铁盒子。有珠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没有表现出慌张。她把铁盒子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外婆,里面只有糖纸和石子,信被她提前取出来了,藏在床垫下面。
外婆打开盒子,看着那些褪色的糖纸。草莓味的那张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橘子味的还有一点淡淡的橙色。外婆用手指摸了摸,然后合上盒子,还给有珠。
"留着吧,"她说,声音很轻,"留着也好。"
有珠不知道外婆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接过盒子,放回抽屉里,然后回到厨房,继续洗红豆。
彩的噩梦是从一个案件开始的。
那是警校三年级的秋天,她被分配去整理旧案卷宗,作为实习的一部分。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文书工作,只是填写表格,只是盖章签字。但她打开的第一个档案,就是一个八岁女孩的案子。
那个女孩和有珠一样大,或者说,和有珠第一次见到彩的时候一样大。案件发生在五年前,女孩被邻居侵犯了两年,直到搬家才被发现。卷宗里有照片,有医生的报告,有女孩后来的证词。彩看着那些文字,手开始发抖。
"熟人作案占比最高",课堂上讲过这句话,她当时低头不敢看黑板。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她看着那个邻居的描述——"对女孩很好,经常给糖果,陪她玩"——感觉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做噩梦。
梦里,有珠浑身是血,站在樱花树下。不是那种淡淡的、像花瓣一样的血,是大量的、喷涌的血,从有珠的腿间流出来,把粉色的裙子染成深红色。有珠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光,像两个黑洞。
"彩姐姐,"梦里的有珠说,"你为什么伤害我?"
彩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她想跑过去抱住有珠,但腿像被钉在地上。她只能看着,看着血越来越多,看着有珠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蜷缩的影子,消失在血泊里。
她惊醒的时候,浑身冷汗。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她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嘴唇,直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她开始喝酒。不是那种正式的喝酒,只是偶尔,在周末,去学校附近的小酒馆,点一杯啤酒,或者一杯清酒。她不喜欢那个味道,但她需要那种晕眩的感觉,需要那种可以暂时忘记一切的恍惚。
"你是警察学校的学生?"酒保有一次问她,看着她的制服。
"嗯。"
"很辛苦吧。"
"嗯。"
她没有说更多。她不能说,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也是一个罪犯,她也对一个孩子做了那种事,她也给糖果,也陪她玩,也侵…。她看着酒保转身去擦杯子,突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她学会了忍住,学会了在外人面前微笑,学会了把所有的恐惧压在心底。
她开始写信,写给有珠。真正的信,有地址的,可以寄到的。但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寄出去的,只有那三封越来越短的信。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有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不知道明年春天还会不会回去。
她告诉自己,不见面,是为了有珠好。她长大了,9岁了,10岁了,她应该忘记那种游戏,忘记那个秘密,忘记彩这个人。彩应该消失,应该从有珠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做不到。她还是会梦见有珠,还是会想起那种触感,那种温暖,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她会在深夜里醒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模仿着那些动作,然后突然停住,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恨自己。她恨自己无法停止,恨自己无法忘记,恨自己既想保护有珠又想伤害她。她开始在训练场上拼命奔跑,跑到呕吐,跑到昏倒,跑到浑身是伤。教练说她很有潜力,说她将来会成为优秀的刑警,说她有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
彩听着这些赞美,只想哭。她知道那种劲头从哪里来——从罪恶感,从自我的厌恶,从想要惩罚自己的冲动。她不是在训练,她是在赎罪,用一种别人看不懂的方式。
有珠也开始做噩梦了。
不是那种有血的噩梦,是另一种。梦里,彩姐姐的脸变成了陌生人。她站在樱花树下,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但脸是模糊的,像被水晕开的墨水。有珠跑过去,想看清她的脸,但越跑越远,彩姐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粉色的花瓣里。
她惊醒的时候,不会尖叫。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她已经学会了不发出声音,学会了把恐惧压在心底,像彩姐姐教她的那样。
她开始讨厌樱花。
春天来的时候,她不再去樱花树下,她改去海边悬崖,去那棵断了一根枝的松树下面。那里没有花,只有石头和海风,只有永恒的潮水涨落。她坐在彩姐姐曾经坐过的地方,看着海,想着那些不会到达的信。
她10岁了,但感觉自己并没有什么变化,她的身体还是那样,纤细,瘦弱,坪坦。但她的同学们却已经开始发育了,开始穿小背心,开始讨论那种她听不懂的事情。她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讨论,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外星人,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星球。
"雪野同学,"老师有一次问她,"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有珠看着老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我没有朋友",但她知道这会让老师担心,会让老师告诉外婆,会让外婆更难过。她只是低下头,小声说:"我喜欢一个人。"
老师叹了口气,走开了。有珠看着她的背影,感到一种奇怪的胜利。她保护了自己的秘密,保护了彩姐姐,保护了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世界。
但她也开始怀疑。彩姐姐真的存在吗?那些信,那些糖纸,那些游戏,是真的,还是她想象出来的?她打开铁盒子,看着那些褪色的糖纸,用手指摸了摸,感觉着那种粗糙的质感。这是真的,她告诉自己,这是证据。
但证据也会褪色,也会变老,也会变成别的东西。
外婆的老去是显而易见的。
她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候整夜整夜地咳,让有珠无法入睡。有珠会起床,去厨房倒一杯温水,端到外婆的床边,看着外婆慢慢喝下去,然后躺回去,继续咳。
"有珠,"外婆有一次说,在咳嗽的间隙,"如果外婆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有珠看着外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说"外婆不会不在",但她知道这是谎话。外婆老了,外婆在咳嗽,外婆拄着拐杖。她想起了母亲,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那个改嫁远走的女人。她想起外婆说过,母亲"还活着",有地址,但没有在联系。
"我会照顾自己,"有珠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外婆笑了,那种笑容很苦,像没煮熟的栗子。她摸了摸有珠的头发,手很瘦,有很多皱纹,但还是很温暖。
"有珠,"她说,"答应外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有珠点点头。她不知道"保护好自己"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外婆的关心,是外婆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她握住外婆的手,感觉着那种温度,那种让她想起彩姐姐的粗糙的温暖。
那天晚上,有珠写了一封信,不是给彩姐姐的,是给外婆的。但她没有寄出去,因为外婆就在隔壁房间,因为有些话不能当面说。
"亲爱的外婆:我很害怕。害怕你离开,害怕彩姐姐不回来,害怕自己变成一个没有人要的人。我不知道什么是保护自己,我只知道,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也许不会发生的未来。有珠。"
她把信叠好,放进铁盒子里,和其他的信放在一起。十二封给彩姐姐的信,一封给外婆的信,还有三封彩姐姐的回信。这就是她10岁这一年的全部通信,全部连接,全部证明她存在过的证据。
秋天结束的时候,柿子树的叶子落光了。
有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想起彩姐姐说过的话:"你长大了。"她确实长大了,但长大意味着什么,她依然不明白。她的身体还是那样,她的心还是那样,她的等待还是那样。
她不再去邮局了。邮局的阿姨看到她,会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有珠不喜欢那种表情,她宁愿去海边,去悬崖,去那棵断枝的松树下面。那里没有人,没有追问,没有那种让她感到愧疚的关心。
她开始画画,画海,画悬崖,画松树,画很多很多的信纸,从天上飘下来,像雪一样。她把画贴在墙上,贴满了整整一面墙。外婆看着那些画,没有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有珠,"她说,"你想不想……去见你母亲?"
有珠摇摇头。她不想见母亲,那个抛弃了她的人。她只想见彩姐姐,那个给她糖,和她玩游戏,然后离开的人。她知道这很傻,知道这不公平,知道她应该恨彩姐姐,就像她应该恨母亲一样。但她做不到。她只能等,只能画,只能写那些不会寄出的信。
冬天来的时候,她收到了彩的第三封信,也是最后一封。很短,只有"保重"两个字,像是一个句号,像是一个结束。有珠把信贴在胸口,感觉着那种纸的质感,那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温度。
她不知道,在东京的某个宿舍里,彩正看着她的照片,手里拿着一瓶清酒,眼泪流下来,滴在照片上,把有珠的脸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水渍。
她们都在哭,但她们都不知道。
2001年的春天,樱花又开了。
有珠没有去樱花树下。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着粉色的花瓣一片片落下来,落在地上,被风吹走,被雨水冲进下水道。她想起7岁那年,她坐在树下,膝盖擦破了,血滴在花瓣上,然后彩姐姐出现了,给她糖,说"吃了就不疼了"。
她把手伸进抽屉,拿出铁盒子,打开,看着那些褪色的糖纸。草莓味的那张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橘子味的还有一点淡淡的痕迹。她把它们对着光看,透明的,像什么都没有,像从未存在过。
她11岁了,她学会了做和果子,但她还不会捏形状,不会用刀,不会那种需要多年练习的技巧。外婆说,等她再大一点,等她再稳一点。
但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再大一点"的时间。外婆的咳嗽,彩姐姐的缺席,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陌生的感觉,都像是在告诉她,有些东西正在结束,有些东西正在开始,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关上铁盒子,把它放回抽屉深处。她看着窗外,看着樱花,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石板路尽头。
"彩姐姐,"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花瓣落地,"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瓣,只有那种永恒的、不会停止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