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珠不再数日子了。
樱花笔记本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她的铅笔字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但收信人的地址始终没有更新。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些褪色的糖纸放在一起。现在她有了新习惯——每天清晨去海边,站在悬崖边看潮水涨落。
海是有声音的。不是那种吵闹的声音,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呼吸,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有珠喜欢站在悬崖边,让风吹乱她的头发,让盐粒沾在她的嘴唇上。在这里,她不需要等任何人。海不会离开,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永远准时,永远守信。
她9岁了,但看起来还是像7岁那年一样瘦小,身体没有任何变化,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外婆说她"不长肉",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但她总是吃一点就饱了。她的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空气,和一些等待。
2000年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像不肯苏醒的老人。有珠每天去看,用手指抠树皮上的苔藓,看里面有没有绿色的芽。她不再期待彩姐姐会来,但她还是去看,这是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
然后,在四月的一个傍晚,她看见了那个人。
彩站在悬崖的另一端,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比两年前长了一些,在风里飘动。有珠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睛,但那个人还在那里,正望着她。
"……彩姐姐?"
声音被风吹散了。有珠不确定彩有没有听见,但彩开始向她走来,脚步很快,像怕她会消失一样。她们在悬崖中间相遇,彩蹲下来,双手握住有珠的肩膀,握得很紧。
"你长高了,"彩说,声音有点哑,"我差点认不出你。"
有珠看着彩,两年不见,彩瘦了,眼窝有点深,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但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浅棕色,还是会在阳光下变得透明。有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等得太久了,等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等待。
"我……"她最后说,"我写了好多信。"
彩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复杂,有珠看不懂——像是痛苦,又像是甜蜜,还像是恐惧。她把有珠抱进怀里,抱得很紧,风衣的布料摩擦着有珠的脸颊,带着海风的咸味。
"我知道,"彩说,声音闷闷的,"我收到了。我都看了。"
有珠闭上眼睛,她感觉到彩的心跳,很快,很乱,和她的一样。她想说"那你为什么不回信",但她没有问。她怕问了,答案会让她更难过。她只是让自己沉浸在彩的怀抱里,像去年,像前年,像所有她记得的温暖时刻。
她们没有直接回家。
彩牵着有珠的手,沿着悬崖边的小路走,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有珠的脚踩在碎石上,有点滑,但彩的手握得很紧,她不会摔倒。
"我在警校,"彩突然说,"很忙,不能常回来。"
有珠点点头,她知道"警校"是什么,是培养警察的地方。彩姐姐要当警察了,这让她觉得骄傲,又觉得很远。警察是抓坏人的,是保护别人的,但彩姐姐从来没有保护过她,只是给她糖,和她玩游戏,然后离开。
"你会成为很好的警察吗?"有珠说。
彩停下脚步,她看着有珠,眼神里有有珠看不懂的东西。那种东西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彩的眼睛里,像是一层薄雾,遮住了原来的透明。
"有珠,"彩说,"如果……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有珠不懂这个问题,她想起那个游戏,想起血,想起疼。那是不好的事吗?但彩姐姐说那是秘密,是最好的朋友才能玩的游戏。她点点头:"彩姐姐做什么,我都会原谅。"
彩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更快了。有珠小跑着跟上,海风把她的裙子吹得鼓鼓的,像一只粉色的气球。
她们在悬崖尽头的一棵松树下停下来,这里很少有人来,地上有松针和鸟粪,还有被风吹上来的贝壳碎片。彩坐下来,让有珠坐在她旁边。她们看着海,看着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紫色。
"有珠,"彩说,没有看有珠,"那个游戏……你还想玩吗?"
有珠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彩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在暮色中颤动。她想起了那个游戏的疼,想起血,想起彩的颤抖和叹息。但她更想起了彩的怀抱,想起"你是最好的孩子",想起等待两年才等到的这一刻。
"想,"她说。
彩转过头,看着她,暮色中,彩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有珠的脸,手指很凉。
"如果疼,"彩说,"就告诉我。"
这是去年她说过的话,但今年她说得更认真,像是在做一个承诺。有珠点点头,她已经9岁了,她知道流程,知道会发生什么,知道之后彩会抱她,会说她是最好的孩子。
但今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外婆在咳嗽。
那种咳嗽声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有珠和彩站在院子里,听着那种声音。彩的表情很紧张,她的风衣还没有脱,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外婆生病了,"有珠说。
"……嗯。"
"她经常咳嗽,"有珠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外婆说:老了就会这样。"
彩没有说话,她看着厨房的窗户,窗户上有水汽,看不清里面,有珠拉着她的手,往自己的房间走,彩跟着她,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房间还是那样小,但墙上的画多了很多,有珠给彩看她的新画——海边的悬崖、松树、两个人坐在岩石上看夕阳。彩看着那些画,手在发抖。
"画得真好,"她说,声音很轻。
有珠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给彩看。里面的糖纸已经褪成了白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彩还是认出来了,她拿起那张草莓味的,对着光看,透明的,像一片薄薄的贝壳。
"你还留着,"她说,不是问句。
"所有东西我都留着,"有珠说,"你的信,你的糖纸,你给我的笔记本。"
彩把糖纸放回去,她蹲下来,和有珠平视,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有珠,"她说,"我今年只能待一天,明天一早就要走,考试……很重要。"
有珠点点头,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明天就走",习惯了短暂的相聚和漫长的等待。她只是想,在彩走之前,再玩一次那个游戏,再感受一次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她开始主动的脱衣服,彩看着她,没有动,直到有珠把连衣裙和背心都脱下来,露出平坦的胸口和纤细的肋骨。然后彩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和去年和刚才一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彩把她抱了起来,放在榻榻米上。有珠闭上眼睛,听见厨房的咳嗽声还在继续,还有烤箱嗡嗡的声音,还有水烧开的声音。彩的手开始移动,从肩膀滑下去,经过胸口,停留在小腹上。
然后那只手继续往下,探进了她的内内。
有珠准备好了,她准备好了疼,准备好了血,准备好了之后彩的拥抱和赞美。但今年,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感觉到彩的手指在里面移动,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但疼的感觉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等待着血,等待着那种温暖的、黏腻的液体,但它没有出现。彩的手抽出来,手指是干净的,没有红色。
"……不出血了,"彩说,声音很奇怪,像是从水里发出来的。
有珠睁开眼睛,她看着彩的脸,彩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害怕了。彩看着她,看着她的身体,看着她的眼睛,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
"还疼吗?"
有珠想了想,摇摇头:"不太疼。"
彩的表情又变了,那种变化太复杂,有珠看不懂——像是欣慰,又像是失落,还像是别的什么。她抱住有珠,抱得很轻,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长大了,"彩说,声音闷闷的,"真的长大了。"
有珠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是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有些东西结束了,有些东西开始了。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彩的背,像去年,像前年,像所有她记得的时刻。
彩离开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和去年一样,和前年一样。有珠被一阵很轻的声音惊醒,看见彩站在门口,背着包,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但今年,有珠没有坐起来,没有给彩信。她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彩的影子在门边停留了很久。
"有珠,"彩说,声音很轻,"我走了。"
有珠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她听见彩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听见门轻轻打开又关上,听见外面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结一张新的网。
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些褪色的糖纸。草莓味的那张已经几乎透明了,对着光看,能看见自己的指纹。她把它贴在胸口,感觉着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的手开始移动。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那只手滑下去,经过平坦的胸口,停留在小腹上,然后继续往下,探进了内内。她模仿着彩的动作,模仿着那种压迫感,模仿着那种节奏。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了,不是疼,是别的什么,像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潮水,带着一种陌生的、让人害怕的筷感。有珠的手停住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躺在那里,感觉着自己的心跳,感觉着那种陌生的感觉慢慢退去。
她想起彩问的那个问题:"还疼吗?"
她想起自己的回答:"不太疼。"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不出血是好事还是坏事,不知道那种陌生的感觉是什么。她只是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在她9岁的这个春天,在彩第三次离开后的这个黎明。
外婆的追问是在午饭时来的。
有珠吃得很慢,她想让这顿饭持续得久一点。但外婆放下了筷子,看着她,眼神很复杂。那种眼神有珠见过,去年,前年,每次彩离开之后,外婆都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有珠,"外婆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小彩究竟有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有珠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那个游戏,想起血,想起不出血,想起黎明时那种陌生的感觉。她想说"没有",像前两年一样,但外婆的眼神不一样了,今年的追问更直接,更尖锐,像是一把刀,挑开了什么。
"做什么?"有珠问,声音很小。
"就是……"外婆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有没有让你脱衣服?有没有碰你……不该碰的地方?"
有珠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米粒一颗一颗的,像小小的牙齿。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有,彩姐姐就不能再来了;说没有,外婆的眼神让她觉得愧疚。
"没有,"她最后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外婆没有说话,有珠感觉到外婆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很沉,像前两年一样沉。但今年,那只手停留得更久,久到有珠开始害怕。
"有珠,"外婆说,"如果……如果有人对你做不好的事,你要告诉外婆,外婆会保护你。"
有珠点点头,她想说"彩姐姐不是不好的人",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继续低头吃饭,一粒一粒地数着米饭,像数着日子一样。
那天晚上,有珠躺在床上,听着外婆的咳嗽声从隔壁房间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很痛苦,又像是压抑着什么。有珠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些褪色的糖纸,想着彩姐姐的问题:"还疼吗?"
她把手移到小腹上,停在那里。她没有再往下,只是停在那里,感觉着自己的呼吸,感觉着心跳,感觉着那种陌生的、让人害怕的空虚。
她想起悬崖边的风,想起彩的风衣被风吹得鼓鼓的,想起彩说"你长大了"时的表情。她确实长大了,但长大意味着什么,她还不明白,她只知道,等待还在继续,樱花还会再开,彩姐姐也许还会再来。
而她会在这里,带着她的秘密,带着那些褪色的糖纸,带着那种陌生的、说不清楚的感觉,继续等下去。
春天结束的时候,有珠把那张几乎透明的草莓味糖纸从窗户上取下来。
它已经完全褪色了,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黄色,像旧书页,像老人的皮肤。有珠把它和橘子味的那张放在一起,夹在那本写满了信的樱花笔记本里。笔记本已经写完了,但她舍不得扔掉,她把它和铁盒子一起,放在抽屉最深处。
她开始去邮局的习惯还在,但频率降低了。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邮局的阿姨不再笑着问她"小姑娘,信哪有那么快",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有珠看不懂的东西。
秋天来的时候,外婆的咳嗽更严重了。有珠开始学着照顾她,给她倒茶,帮她拍背,在她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那些故事都是外婆以前讲给她的,关于浦岛太郎的,关于剪舌雀的,和关于竹取物语的。
"有珠,"外婆有一次说,在咳嗽的间隙,"你要保护好自己。"
有珠点点头,她不知道"保护自己"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外婆的关心,她握住外婆的手,那只手很瘦,有很多皱纹,但还是很温暖。
"我会的,"她说。
但她心里想着的是彩姐姐,想着那个不再出血的游戏,想着那种陌生的感觉。她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保护自己"应该想的事情,她只知道,这些是秘密,是只有她和彩姐姐知道的秘密,是让她觉得自己特别、觉得自己被需要的东西。
海边的悬崖上,那棵松树还在。有珠有时候会去那里,站在彩曾经坐过的地方,看着潮水涨落。她不再期待彩会突然出现,但她还是去,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和等待有关的仪式,不需要结果,只需要过程。
9岁的夏天,有珠学会了洗红豆,那是做和果子的第一步。红豆很硬,需要泡很久,需要耐心地搓洗,把浮上来的皮去掉。有珠喜欢这个过程,喜欢看着红豆在水里沉浮,喜欢那种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
她想起彩的手,想起那种粗糙的温暖,想起那种在她身体里移动的感觉,她把手伸进水里,感觉着红豆的触感,感觉着水的温度,感觉着自己的心跳。
她9岁了,她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伤害,什么是等待的代价,她只知道,樱花还会再开,潮水还会再来,而她会在这里,继续等下去,带着她的秘密,带着那些褪色的糖纸,带着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