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珠开始数日子的时候,樱花还没有开。
那是三月的一个下午,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棵很大的樱花树,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像老人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老师说,再下两场雨,花就会开了。有珠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樱花,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个数字。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她只是觉得,彩姐姐说"明天回东京",但明天之后还有明天,也许要等很久很久。她把365天画成一个个小格子,每过一天就涂掉一个。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那个抽屉里还放着她的秘密:两张糖纸,一张草莓味的,一张橘子味的。糖纸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颜色也褪了一些,但她还是每天睡前拿出来看看。草莓味的那张上有淡淡的指纹,她记得那是彩姐姐剥糖时留下的。
樱花终于开了的时候,有珠已经8岁了。
生日是上个月过的,外婆给她煮了红豆饭,还做了一个小小的和果子,形状像一朵樱花。有珠许了一个愿,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怕说出来就不灵了。那个愿望和彩姐姐有关,和樱花有关。
她每天都去樱花树下等,早上上学前绕过去看一眼,下午放学后坐在那里等到天黑。她虽然带着一本图画书,但从来不看。她只是坐着,看着花瓣一片片落下来,计算着彩姐姐出现的可能性。
樱花开了七天,然后开始凋谢。有珠看着满地的花瓣被风吹走,被雨水冲进下水道,被路人踩成灰色的泥,她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把希望寄托在明天。
第八天的傍晚,有珠准备回家了。
她把图画书塞进书包,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去年一样长。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住了。
石板路的尽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有珠的心跳得很厉害,像有一只小鸟被关在胸腔里。她不敢跑,怕那个人消失;她不敢喊,怕那个人不是彩姐姐。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慢慢走近。
是彩。
比去年瘦了一些,头发长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种浅棕色,在阳光下看起来有点透明。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
"有珠,"彩说,声音有点哑,"你长大了。"
有珠低头看自己。她还是那么瘦,那么矮。但她确实长高了,去年的连衣裙已经短了一截,外婆给她接了一块布,颜色不太一样,但远看还好。
"彩姐姐……"有珠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彩蹲下来,和有珠平视。她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有珠看不懂。像是高兴,又像是害怕,还像是别的什么。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有珠的脸,手指有点凉。
"你在等我吗?"彩问。
有珠点点头,她想说"我等了一年",但说不出口,她只是看着彩,看着她的左眉尾那颗小痣,看着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一切都和去年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彩从纸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和去年一模一样。有珠接过糖,手指碰到彩的手心,那种温暖的感觉也一模一样。
"吃吧,"彩说,"吃了就不疼了。"
有珠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没有擦伤,没有血。彩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有点僵硬:"我是说……吃了就开心了。"
有珠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化开的瞬间,她真的开心了,一年的等待,365个格子的焦虑,樱花凋谢的失落,都在这颗糖里化掉了。她看着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彩姐姐,"她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彩的笑容僵住了,她移开视线,看着地上被踩烂的樱花瓣,声音很轻:"……我也以为我不会来了。"
有珠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知道彩姐姐来了,这就够了,她主动牵起彩的手,像去年彩牵她一样。彩的手还是那样,有一点粗糙的茧,但还是很温暖。
"外婆会很高兴见到你的,"有珠说,"她经常提起你。"
这是谎话。外婆从来没有提起过彩。但有珠希望这是真的,她希望外婆喜欢彩,希望彩能留下来,希望这一切能持续得久一点。
彩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她任由有珠牵着,往家的方向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外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她看见有珠牵着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先是眯起眼睛辨认,然后脸色变了。
"……彩小姐?"
"您好,"彩鞠了一躬,声音很礼貌,"又打扰了。"
外婆的表情很复杂,她看了看彩,又看了看有珠,目光在有珠手里的糖纸上停留了一下。那是粉红色的,和去年一样。
"进来吧,"外婆说,声音有点干,"正好要吃饭了。"
晚饭吃的是鱼,还有味噌汤。有珠吃得很慢,她想让这顿饭持续得久一点。但外婆和彩都没有说话,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珠偷偷看彩,彩低着头,像是在专心挑鱼刺,但有珠注意到她的筷子停了很久,没有动。
"彩小姐这次来,"外婆突然说,"住几天?"
"……明天就走,"彩说,"早上就要走。"
有珠的心沉了下去,明天,又是明天。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倒映着她的脸,扭曲的,不真实的。
"这么快,"外婆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有珠这孩子,等了你很久。"
有珠的脸红了,她没想到外婆会知道,会这样说。彩也愣住了,她看向有珠,眼神里有有珠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恐惧。
"有珠,"彩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有珠摇摇头,她不知道彩为什么道歉,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让彩道歉。她想让彩说明天不走,想让她再给自己一颗糖,想让她再玩一次那个秘密游戏——尽管那个游戏很疼,但那是彩姐姐教的游戏,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游戏。
饭后,外婆收拾碗筷,彩帮忙擦桌子。有珠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已经长出嫩叶了,在暮色中像一团绿色的雾。她听见厨房里的水声,还有外婆和彩的低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有珠,"彩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带我去你的房间看看好吗?去年画的画,还在吗?"
有珠点点头,她带着彩穿过走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还是那样小,榻榻米上铺着新的草席,墙上的画多了几张——樱花、柿子树、海边、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有珠说是"一个朋友",但她没有说是谁。
彩站在墙边,看着那些画。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模糊的人影,然后缩回来。
"画得真好,"她说,声音有点哑。
有珠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给彩看。里面是两张糖纸,草莓味和橘子味的,被压得平平的,用一本旧书夹着,还有几颗小石子,是海边捡的;一根红色的线,是去年风筝上断掉的;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有珠写的第一封信,但没有寄出去——她不知道地址。
"这是……"彩拿起那张纸。
"给彩姐姐的信,"有珠说,"但我不知道寄到哪里。"
彩看着那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彩姐姐你好吗我今天吃了红豆饭……我想你了。"没有标点,"红豆饭"三个字还写错了,被涂黑改过。
彩的手在发抖,她把纸折好,还给了有珠。
"有珠,"她说,"我教你写信好不好?真正的信,有地址的,可以寄到的。"
有珠的眼睛亮了,她找来纸和笔,彩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地址。东京都,什么区,什么町,彩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有珠努力记住,但她知道自己是记不住的,她只是想感受彩的手握着她的手,那种温暖,那种被引导的感觉。
"写好了,"彩说,"你可以给我写信了,我会回信的。"
有珠看着那张纸,上面是彩的字迹,工整的,有力的,和她的歪歪扭扭形成对比。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和糖纸放了在一起。
外婆在洗碗,水声哗哗的,还有瓷器碰撞的声音。有珠知道,这个声音会持续很久,久到足够玩一次那个秘密游戏。
彩站在有珠的房间中央,没有动,她的风衣已经脱掉了,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有珠主动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彩的衣角。
"彩姐姐,"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我想玩那个游戏。"
彩的身体僵住了,她低头看有珠,眼神里有挣扎,有珠去年看不懂,今年依然看不懂。但今年她学会了等待,学会了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看着彩,像等待糖果一样等待那个游戏。
"有珠,"彩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个游戏……会疼。"
"我知道,"有珠说,"但我不怕。"
她不怕,或者说,她怕,但她更怕彩姐姐明天就走了,更怕这一年等来的只有一颗糖。如果玩游戏能让彩留下来,能让彩记得她,能让彩明年再来,她愿意疼,她已经8岁了,她懂得交换,懂得付出,懂得用疼痛换取被爱的资格。
彩蹲下来,双手握住有珠的肩膀。她的手在发抖,比去年抖得更厉害。她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有珠,"她说,"你确定吗?"
有珠点点头。她主动开始解自己的扣子,像去年彩做的那样。她的手指很小,动作很慢,但彩没有帮她。彩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把连衣裙脱下来。
有珠把背心脱了下来,露出平坦的胸口和纤细的肋骨。
然后彩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东西,有珠听不懂。彩把她抱起来,放在榻榻米上,动作比去年轻了一些。
"如果疼,"彩说,"就告诉我。"
有珠点点头,她闭上眼睛,听见厨房的水声还在响。彩的手开始移动,从肩膀滑下去,经过胸口,停留在小腹上,有珠感觉到彩的手指在那里画圈,和去年一样,轻轻的,有点痒。
然后那只手继续往下,探进了她的内内。
有珠咬住了嘴唇,她准备好了,准备像去年那样疼,那样出血。但今年不一样。彩的手指很温柔,动作很慢,像是在探索什么,而不是在夺取什么。有珠感觉到那种压迫感,但不像去年那么尖锐。她感觉到彩在颤抖,在控制,在努力让自己轻一点,再轻一点。
还是有血,但很少,只是一点点,像樱花花瓣上的露珠。彩抽出手,看着手指上的红色,表情复杂。不是恐惧,也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还疼吗?"彩问。这是去年她问过的话,但今年她真的在等答案。
有珠摇摇头,她确实疼了,但不像去年那么疼。更重要的是,她感觉到彩在努力,在为她努力。那种努力比糖果更甜,比被抱着回家更温暖。
彩抱住她,抱得很轻,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有珠感觉到彩的心跳,很快,很乱,像她的一样。
"有珠,"彩在她耳边说,"你是最好的孩子,最好的。"
有珠笑了,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彩的背,像去年那样安慰她。她知道彩在难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想让她知道,她不怪她,她喜欢她,她愿意等她,无论多久。
彩离开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有珠被一阵很轻的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睛,看见彩站在她的房门口,背着包,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彩以为她睡着了,但她们对视了。
"彩姐姐?"有珠的声音带着睡意。
彩走过来,蹲在床边,轻轻摸了摸有珠的头发。她的手指很凉,像是外面带着晨露的风。
"我要走了,"彩说,"早上要赶车。"
有珠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张纸,她写的第一封信,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她把纸塞到彩的手里。
"这个,"她说,"给彩姐姐的。"
彩看着那张纸,又看着有珠。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像是有眼泪,但又有珠看不清。她把纸放进口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樱花。
"这个给你,"彩说,"你可以在这里写信,写很多信。等我到了东京,你就可以寄给我了。"
有珠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等着她填满。她抬头看彩,想说什么,但彩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别出声,"彩说,"外婆还在睡。"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有珠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穿过走廊,听着门轻轻打开又关上,听着外面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抱着那个笔记本,闻到了彩的味道,晒过太阳的被子,还有一点淡淡的,像是海风的咸味。
天亮了的时候,外婆发现彩已经走了。她看着有珠抱着那个笔记本,眼神很复杂。
"彩小姐给你的?"外婆问。
有珠点点头,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开始写第一封真正的信。她写得很慢,很努力,想让每一个字都工整:"彩姐姐:你好吗?我很好。昨天我很开心。我会等你。有珠。"
她不知道"东京"有多远,不知道信要多久才能到,不知道彩会不会回信。她只知道,她有了地址,有了笔记本,有了可以等待的东西。这比去年的糖纸更实在,更像一个承诺。
外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字。有珠感觉到外婆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很沉,像去年一样沉。
"有珠,"外婆说,声音很轻,"小彩对你好吗?"
有珠停下笔,她想起那个游戏,想起血,想起彩的颤抖和叹息。她想说"好",因为这是真的,彩对她好,给她糖,教她写信,抱她,说她是最最好的孩子。但她也想说"不好",因为游戏会疼,因为彩总是明天就走,因为她等了一年才等到这一天。
她最后说:"……彩姐姐是我的朋友。"
外婆没有说话,她的手在有珠的肩膀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了。有珠听见她叹了一口气,像彩昨晚那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信寄出去的时候,樱花已经谢完了。
有珠每天放学都去邮局看,问有没有她的信。邮局的阿姨认识她了,笑着说"小姑娘,信哪有那么快"。有珠知道,但她还是每天去。
两周后,信来了。是彩的字迹,工整的,有力的,写在一张薄薄的信纸上,但信很短,只有三行:"有珠你好,我很好。谢谢你写信给我。彩。"
有珠把信读了无数遍,直到能背下来。她把信和糖纸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些纸,感觉像是摸着彩的手。
她开始写第二封信,第三封信,第四封信。她告诉彩学校的事,告诉彩外婆做的和果子,告诉彩海边的贝壳,告诉彩她又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在樱花树下。她不知道彩有没有看,但她相信彩在看,因为彩回信了,虽然每一封都很短,虽然每一封都隔很久。
夏天的时候,彩的信里说:"我很忙,可能不能常写信。你要乖。"
有珠回信:"我会乖。我会等你。"
秋天的时候,彩的信里说:"冬天我要考试,可能很久不能写信。"
有珠回信:"我会等。多久都等。"
冬天的时候,彩没有回信。
有珠还是写,每周一封,写满了那个樱花笔记本。她写雪,写外婆的咳嗽,写新年的红豆饭,写她又长高了,写她学会了做和果子的第一步——洗红豆……她写了很多,但没有寄出去,因为彩没有给她新的地址。
她把那些信也压在枕头底下,枕头越来越鼓,她的梦越来越重。她梦见彩在很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站在一片她看不懂的高楼之间。她喊彩姐姐,但彩听不见。
春天又来了的时候,有珠9岁了。她又开始数日子,又开始去樱花树下等,但今年她没有画365个格子,她只是等,一天一天地等,像等待潮汐一样等待那个也许不会来的人。
她把去年的糖纸拿出来,发现颜色褪得更厉害了。草莓味的粉红色变成了很淡很淡的白,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樱花,她把它贴在窗户上,阳光透过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斑。
她看着那片光斑,想起彩说的话:"你是最好的孩子。"
她想知道,最好的孩子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她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