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阳光是有重量的。
不是夏天那种把人压扁的沉重,而是像外婆做的棉花糖一样,轻飘飘地落在皮肤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渗进去,让人从骨头缝里开始发暖。有珠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仰头看着那些粉色的花瓣。风一吹,它们就落下来,有的落在她的头发上,有的落在她的膝盖上,更多的落在地上,把泥土盖成一片淡粉色的海。
她已经在树下坐了多久了?有珠不知道。她没有手表,外婆说小孩子不需要知道时间,只需要知道饿了就回家。但她不饿。她只是不想回家,也不想上学。学校里的孩子都不和她玩,说她衣服洗得发白,说她身上有一股红豆的味道。她不懂为什么身上有红豆味是坏事——外婆做的红豆馅是最香的,比商店里卖的任何糖果都香。
有珠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她的连衣裙是粉色的,去年生日时外婆用剩下的布料改的。布料上有淡淡的樱花纹样,和这棵树上的花一样。她很喜欢这条裙子,虽然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然后她摔倒了。
有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记得是怎么摔倒的。也许是想去够头顶上那枝开得特别好的花,也许是坐太久腿麻了。总之她的膝盖撞在了长椅的木腿上,疼得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低头看,左膝的裙子擦破了一个洞,皮肤也擦破了,血珠正一颗一颗地渗出来,像红豆馅里漏出来的糖浆。
她试着站起来,但腿在发抖。血顺着小腿流下去,痒痒的。有珠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外婆说,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但她爬不起来。她坐在原地,看着血滴在樱花花瓣上,把粉色的花瓣染成深红色。
就在这时,有人蹲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有些脏了,但鞋带系得很整齐。有珠顺着鞋子往上看,是蓝色的牛仔裤,然后是白色的衬衫,然后是——一张笑脸。
"疼吗?"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樱花树的声音。有珠愣愣地看着这个人。是个年轻的女人,头发短短的,颜色像外婆炒焦糖时的那种棕色。她的眼睛是浅色的,在阳光下看起来有点透明,像有珠在海边捡到的那些被打磨过的玻璃碎片。
有珠没说话,她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小镇上的人都认识她,都知道她是"和果子阿婆的外孙女",但这个女人她没见过。也许是来赏花的游客,也许是新搬来的人。
女人又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有珠闻到一股甜味,草莓的味道。女人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看起来很干净。她剥开糖纸,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糖果,然后递到有珠嘴边。
"吃了就不疼了。"
有珠犹豫了一下。外婆说过,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但草莓的味道太香了,而且这个女人看起来不像坏人。坏人的眼睛不会这么温柔,坏人的手不会这么轻。有珠张开嘴,把糖果含了进去。
甜味在嘴里化开的瞬间,她真的忘了膝盖的疼痛。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糖,比外婆过年时给她买的金平糖还要甜,而且有一股真正的草莓味,像外婆院子里种的那棵草莓结的第一颗果实。
"甜吗?"女人问。
有珠点点头,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眼泪还挂在脸上,风一吹,凉凉的。她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脸,动作太大,牵动了膝盖的伤口,又疼得皱起眉头。
"我送你回家吧,"女人说,"你家在哪?"
有珠指着小镇的方向。她的家就在那条石板路的尽头,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树,现在应该已经长出嫩叶了。女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蹲下来,把有珠抱了起来。
有珠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已经七岁,不是小孩子了,很久没有人这样抱过她。但女人的怀抱很温暖,有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晒过太阳的被子。有珠慢慢放松下来,把脸靠在女人的肩膀上。她闻到女人头发的味道,有点像是外婆用的那种香皂,但又不太一样,更甜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一边走一边问。
"……有珠。"
"有珠,"女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很好听的名字。我是彩,神谷彩。你可以叫我彩姐姐。"
有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彩。像彩虹的颜色,像樱花在阳光下透出的那种光。她偷偷抬起头,看着彩的侧脸。彩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有珠发现,彩的左眉尾有一颗小小的痣,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她们走过樱花树下的石板路,花瓣落在彩的头发上,有珠想伸手帮她拿掉,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不太确定自己可不可以这样做。
"你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彩问,"没有和朋友一起玩吗?"
有珠摇摇头,她想说"我没有朋友",但说不出口。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闻着彩身上的味道。彩没有追问,只是抱她的手收紧了一点,像是在安慰她。
外婆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做和果子的木勺。她看见有珠被一个陌生女人抱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有珠!你这是怎么了?"
"她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彩说,声音很礼貌,"我在樱花树下看到她,就送她回来了。"
外婆接过有珠,有珠感觉到外婆的手在发抖。外婆把她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卷起她的裙子看膝盖,看到那片擦伤和干涸的血迹时,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摔成了这样……"外婆的声音有点哽咽,"疼不疼?"
有珠摇摇头。她看着彩站在院子门口,有点局促地搓着手。外婆这才想起来还有客人,赶紧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真是麻烦你了,快进来坐,喝口水。"
彩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表。有珠的心提了起来——她要走吗?但她只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就笑了:"那就打扰了。"
有珠坐在台阶上,看着彩跟着外婆进屋。阳光把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有珠的脚边。有珠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个影子的边缘,然后赶紧缩回手,像是怕被发现一样。
外婆给彩倒了麦茶,又拿出自己做的和果子。有珠坐在旁边,膝盖上已经贴上了外婆找的创可贴,有点大,是外婆用的那种,上面印着卡通图案。彩吃了一个樱花馅的和果子,眼睛亮了起来。
"好好吃!这是您自己做的吗?"
外婆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是啊,做了几十年了。有珠这孩子没有玩伴,难得有人陪她,你要是不嫌弃,就再坐一会儿。"
有珠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糖纸——彩给她的那颗糖的糖纸。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也许是下意识地想留住什么。糖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草莓图案,已经被她的手汗弄得有点皱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彩。彩正在听外婆说话,时不时点点头,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有珠希望她能一直这样笑,一直坐在这里,不要走。
"彩小姐是来这里旅游的吗?"外婆问。
"算是吧,"彩说,"我姨妈住在这边,我来看她。明天就要回东京了。"
有珠的心沉了下去,明天就要走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纸,把它抚平,又揉皱,再抚平。
"有珠,"外婆突然说,"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彩小姐也留下来吃个便饭吧?"
彩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有珠。有珠正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期待,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两者都有。
"……好。"彩说。
有珠笑了。这是彩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翘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和刚才在樱花树下完全不一样。彩突然觉得,留下来是对的。
午饭吃的是荞麦面,还有外婆腌的咸菜。有珠吃得很慢,她想让这顿饭持续得久一点。但时间还是一点点过去,外婆开始收拾碗筷,彩站了起来。
"谢谢您的招待,我该走了。"
有珠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看着彩,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想问"你还会来吗",但她不敢,她怕问了,彩就会说"不会",那她宁愿不问。
但彩好像看懂了她的眼神,她蹲下来,平视着有珠,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这次是橘子味的,橙黄色的糖纸。
"这个给你,"彩说,"要乖,听外婆的话。"
有珠接过糖,手指碰到彩的手心,彩的手很温暖,有一点粗糙,可能是经常握什么东西留下的茧。有珠想握住那只手,不让它离开,但她只是接过了糖,小声说:"……谢谢。"
彩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站起来,对外婆鞠了一躬,走了。
有珠跑到门口,看着彩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她的手里攥着两颗糖的糖纸——草莓味的和橘子味的,皱皱的,但被她握得很紧。
"有珠,"外婆在屋里喊,"来帮外婆擦干净桌子。"
有珠应了一声,但没有马上进去。她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再也看不见彩的背影,才转身进屋。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方金色的光斑。有珠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有珠把两颗糖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抚平,草莓味的那张已经有点破了,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把褶皱刮平,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突然门铃响了。
有珠愣了一下。外婆在厨房里喊:"有珠,去看看是谁。"
有珠跑过去开门,然后愣住了,是彩,她站在门口,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额头上有一点汗,像是跑过来的。
"彩姐姐?"
"我……"彩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我忘了东西。"
有珠眨眨眼睛:"什么东西?"
彩没有回答。她看了看屋里,水声还在响,外婆应该没听见。她突然蹲下来,双手握住有珠的肩膀。有珠感觉到彩的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
"有珠,"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你想不想……和姐姐玩一个游戏?"
"游戏?"
"一个只有最好的朋友才能玩的游戏,"彩说,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让有珠有点害怕,又有点期待,"但是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外婆。不然姐姐就不能来找你玩了。"
有珠想了想,点点头,她不想彩离开,如果玩游戏能让彩留下来,她愿意玩任何游戏。
彩笑了,但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有点僵硬。她牵着有珠的手,走进屋里,找到了有珠的房间,有珠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榻榻米,一个小柜子,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画——樱花和柿子树,还有一张歪歪扭扭的全家福,上面只有她和外婆。
彩把门关上,但没有锁。她让有珠坐在榻榻米上,自己坐在她对面。有珠注意到,彩的呼吸有点快,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这个游戏……"彩说,然后停住了。她看着有珠,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挣扎什么,有珠不懂那种眼神,她只是想,彩姐姐是不是不舒服?
"彩姐姐?"
"没事,"彩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有珠的脸,"有珠真乖。"
然后她的手滑了下去,碰到了有珠的衣领。有珠愣了一下,感觉到彩的手指解开了她连衣裙的第一颗扣子。她低头看,彩的手很漂亮,指甲剪得很短,但现在那只手在发抖。
"彩姐姐……"
"嘘,"彩用另一只手捂住有珠的嘴,"别出声,不然外婆会听见,这是秘密,记得吗?"
有珠点点头。彩的手心有点湿,有珠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和之前一样,晒过太阳的被子,但更浓了一些。彩把有珠的裙子脱下来,然后是里面的背心。有珠觉得有点冷,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她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显现出来。
彩看着她的身体,呼吸更重了,有珠不懂彩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没有反抗。她想起彩说"只有最好的朋友才能玩",她是彩最好的朋友吗?这个想法让她有点高兴,尽管她有点冷,有点害怕。
彩把有珠放平在榻榻米上,有珠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彩的手开始移动,从她的肩膀滑下去,经过平坦的胸口,停留在小腹上。有珠感觉到彩的手指在那里画圈,轻轻的,有点痒。
然后那只手继续往下,探进了她的内内。
有珠僵住了。她感觉到彩的手指碰到了她最私密的地方,那种触感是陌生的,让她想夹紧腿。但彩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膝盖,声音很轻:"别动,乖,很快就好了。"
有珠咬着嘴唇,不敢动。她听到厨房的水声还在响,外婆在哼一首老歌,彩的手指开始往里探,有珠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压迫感,然后是疼。像有什么东西在撑开她,像摔倒时膝盖擦破的那种疼,但更深,更里面。
她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彩立刻捂住她的嘴,整个人压上来。有珠闻到彩头发的味道,感觉到彩的呼吸喷在她的脖子上,很重,很烫。
"别出声,"彩的声音在发抖,"求你了,别出声……"
有珠点点头,眼泪流了出来,滑进头发里。她不明白这个游戏为什么要让她疼,但彩说她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应该听话。她闭上眼睛,想着那颗草莓味的糖,想着彩抱着她走回家时的温暖,想着彩笑起来的样子。
疼,越来越疼,彩的手指在里面动,有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撑开了,然后是更尖锐的疼。她想喊,但彩的手捂得很紧,她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她的手指抓住榻榻米,指甲陷进草席里。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流出来,不是尿,是别的。彩的手抽出来,手指上沾着红色的液体。有珠睁开眼睛,看见彩盯着那只手,脸色苍白。
"……出血了。"彩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珠低头看,她的腿间确实有一抹红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很刺眼。她想起膝盖上的擦伤,想起血滴在樱花花瓣上的样子。原来这里面也会出血吗?
彩突然抱住她,抱得很紧,有珠感觉到彩的身体在发抖。彩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但你是姐姐最喜欢的孩子,你知道吗?你是最好的……"
有珠被抱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推开。她听到彩说"最喜欢",就像那颗草莓味的糖一样甜。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彩的背,像是在安慰她。
"……我不疼。"有珠小声说,这是谎话,但她不想让彩难过。
彩抱得更紧了。
彩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有珠站在门口,看着彩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她的连衣裙已经穿好了,但里面有点湿,有点黏,走路的时候不太舒服。
她回到房间,把那张皱巴巴的草莓味糖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和橘子味的那张放在一起。两张糖纸,一张是甜的记忆,一张是疼的记忆。有珠把它们抚平,压在枕头底下。
"有珠!"外婆在厨房喊,"来洗澡了!"
有珠应了一声,慢慢走过去。她的腿有点软,膝盖上的擦伤已经结痂了,但里面的疼还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是彩姐姐碰过的地方。
洗澡的时候,外婆看到了。有珠坐在浴盆里,热水漫过胸口,外婆帮她擦背,然后目光停在她的腿间。那里还有淡淡的红色,没有洗干净。
"有珠,"外婆的声音有点奇怪,"这里……怎么有血?"
有珠的心跳加快了。她想起彩说的话——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姐姐就不能来找你玩了。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的泡沫,小声说:"……摔的。"
"摔的?"
"嗯,"有珠说,声音更小了,"在樱花树下,摔了好几次。"
外婆没有说话。有珠感觉到外婆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很沉。她不敢抬头看外婆的表情,只是盯着水里的泡沫,看它们一个个破灭。
过了很久,外婆才说:"……以后小心点。"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珠点点头,感觉到外婆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那天晚上,有珠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她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着那两张糖纸。草莓味的那张边缘已经起毛了,但她还是喜欢它更多一些。
她想起彩姐姐说的话——"你是姐姐最喜欢的孩子"。她抱着枕头,偷偷笑了。膝盖还有点疼,里面也有点疼,但她是被喜欢的。有人愿意陪她玩游戏,有人愿意抱她回家,有人愿意给她糖吃。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窗外,樱花还在落。有珠闭上眼睛,梦见自己站在樱花树下,彩姐姐牵着她的手,给她一颗永远不会吃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