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湖往西北走,森林又密了起来。
树冠重新遮住了天,阳光变成碎片,落在落叶上。空气里的腥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松脂和腐殖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刺鼻,但很浓。
岚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
不是累了。是黑迪路兽跟得慢。
她的左前腿还歪着,落地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她没吭声,但速度提不上来。
迪路兽走在岚左边,尾巴低垂。她的皮毛已经舔干净了,但比特湖那一战的疲惫还在眼睛里——不是伤,是消耗。完全体进化对成熟期数码兽的负担不小,更何况是连续两次。
岚走了一段,停下了。
“休息。”
黑迪路兽的耳朵转了转。
“才走了不到两个小时。”
“你的腿。”岚把铁管插在身侧,蹲下来,看着黑迪路兽的左前腿,“肿了。”
黑迪路兽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条腿确实肿了。关节处鼓起来一块,皮毛被撑开,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她舔了一下,又抬起头。
“没事。”
岚没接话。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右手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青苔。溪边有一片空地,三面有树,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草地上,像碎掉的金币。
“就在这扎营。今天不走了。”
迪路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溪边蹲下来,低头喝水。
黑迪路兽也走过去,但她没蹲——左前腿不敢弯,三条腿站着,低头喝了两口,然后走到一棵大树下面,趴下来。
岚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之前晾的鱼干和果干。不多了,够吃两天。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冲在脸上,把比特湖那一夜的疲惫冲掉了一些。
然后他开始捡石头。
不是随便捡。他挑那些扁平、边缘光滑的石头,一块一块码在溪边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圈。
迪路兽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
“搭个灶。”岚把石头码好,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罐——那是在废墟里捡到的,边缘卷了,但底没漏。他把它架在石头上,往里面倒水,又从背包里翻出几片干枯的叶子扔进去。
黑迪路兽趴在那棵大树下面,眯着眼睛看他。
“那是什么?”
“之前在森林里采的。”岚用铁管拨了拨石头下面的土,留出进风口,“煮点水,泡叶子。喝完腿消肿会快一点。”
黑迪路兽的耳朵动了动,没说话。
迪路兽走到岚身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铁罐。
“你怎么知道这个能消肿?”
“试过。”岚把铁管插在灶旁边的泥地里,等火起来,“以前你受伤的时候,我用过。”
迪路兽想了想,没想起来。
黑迪路兽也没想起来。
但她没追问。
水开了。
铁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干叶子在水里翻滚,慢慢展开,变成深绿色。水汽升起来,带着一股草药的苦味,不刺鼻,但很浓。
岚把铁罐从石头上端下来,放在地上晾着。
“等凉了喝。”
黑迪路兽趴在那棵大树下面,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闭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黑色的皮毛上,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迪路兽蹲在溪边,尾巴垂在水面上,尾尖轻轻扫着水面。她没在抓鱼,就是扫着玩。
岚坐在灶旁边的石头上,把铁管横在膝盖上,低头检查管身。比特湖那一战,铁管挡了几次深海兽的攻击,管身上多了几道划痕,但没有变形。
他用拇指擦了擦那些划痕,然后把铁管放在身侧。
“岚。”迪路兽的声音从溪边传来。
岚抬起头。
迪路兽蹲在溪边,尾巴从水里收回来,指着水面。
“有鱼。”
岚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
溪水里确实有鱼。不大,巴掌长,银白色的鳞片在水里闪着光,躲在石头缝里,偶尔探出头来。
“晚上抓。”岚说,“现在先休息。”
迪路兽的尾巴拍了一下水面,没再说话。
黑迪路兽睡着了。
趴在那棵大树下面,左前腿伸直了搭在草地上,右前腿蜷着,下巴搁在爪子上。她的耳朵偶尔动一下,但身体很放松。
迪路兽从溪边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那条肿了的腿。
“肿得更厉害了。”
岚走过来,蹲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条腿的关节。黑迪路兽的耳朵猛地竖起来,眼睛睁开,但没有躲。
“疼?”
“不疼。”
岚又按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黑迪路兽的腿抽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
“还说不疼。”岚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灶旁边,摸了摸铁罐的外壁——不烫了。
他把铁罐端过来,蹲在黑迪路兽面前。
“喝了。”
黑迪路兽看着罐子里深绿色的水,皱了皱鼻子。
“什么味?”
“苦的。”
“不喝。”
“喝了腿好得快。”
“不喝。”
岚看了她两秒,没说话,把铁罐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站起来,走回灶旁边,坐下来。
迪路兽看了看岚,又看了看黑迪路兽,走过来,蹲在铁罐旁边,低头闻了闻。
“确实苦。”迪路兽说。
黑迪路兽哼了一声。
迪路兽没再说话,走回溪边蹲着,继续看鱼。
过了大概五分钟,黑迪路兽的尾巴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罐深绿色的水,又看了看岚——岚坐在灶旁边的石头上,低着头,在用铁管削一根树枝,没看她。
黑迪路兽把鼻子凑到铁罐边,闻了闻,皱着鼻子,然后把舌头伸进去,舔了一口。
她的脸皱成一团。
然后又舔了一口。
又舔了一口。
迪路兽的尾巴尖拍了一下水面,没回头。
岚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没让任何人看见。
傍晚,岚把火升起来了。
灶里烧着枯枝和干苔藓,火不大,但够亮。铁罐重新架在石头上,里面煮着两条鱼——溪里抓的,巴掌长,银白色的鳞片在开水里翻卷,变成乳白色。
黑迪路兽还趴在那棵大树下面。那罐深绿色的水她已经喝完了,铁罐空着倒扣在旁边的石头上。她的左前腿还是肿的,但她把它伸直了搭在草地上,看起来比下午放松了一些。
迪路兽蹲在火堆旁边,白色的皮毛被火光镀了一层暖橙色。她的尾巴搭在岚腿上,尾尖轻轻拍着他的膝盖。
岚把鱼从铁罐里捞出来,用树枝串好,递给迪路兽一条。
迪路兽接过去,用爪子按住,低头吃。
第二条递给黑迪路兽。黑迪路兽坐起来——三条腿撑着,左前腿悬空,叼住鱼,退到阴影里吃。
第三条岚自己吃。
鱼肉很嫩,没有盐,但有股淡淡的甜味。他吃得很慢,把骨头一根一根吐出来,扔进火里。
“岚。”迪路兽吃完鱼,舔了舔爪子,“无限山有多远?”
岚嚼着鱼肉,咽下去。
“不知道。没去过。”
“恶魔兽的遗迹。”迪路兽的尾巴不拍了,“那里会不会有陷阱?”
岚把最后一块鱼肉吃完,把骨头扔进火里。
“肯定有。”
迪路兽的耳朵压了压。
黑迪路兽从阴影里走出来,三条腿走到火堆旁边,趴下来。左前腿伸直了搭在草地上,右前腿蜷着。
“有陷阱就打。”黑迪路兽的声音很平,“又不是没打过。”
岚看了她一眼。
“你的腿没好之前,不进无限山。”
黑迪路兽的耳朵往后压了压。
“三天。”岚说,“三天后看你的腿。好了就进,没好就等。”
黑迪路兽没说话。
迪路兽也没说话。
火堆烧着,枯枝在火焰里噼啪响。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透过树冠的缝隙,能看见一小片被染红的天。
岚靠着树干坐着,铁管放在身侧。迪路兽趴在他左边,身体蜷成一个白色的圆,尾巴搭在他手背上。黑迪路兽趴在他右边,黑色的皮毛融进夜色里,只有眼睛的微光在火光中闪烁。
“岚。”黑迪路兽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嗯。”
“那罐水,下次少放点叶子。”
岚的嘴角弯了一下。
“苦?”
“苦死了。”
“那你还喝完了。”
黑迪路兽没回答。
她的尾巴甩了一下,打在草地上,然后安静了。
火堆烧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