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蔡聪
邱莹莹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第一次见到蔡聪的。那天北京刮了大风,槐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天都是,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她刚从公司出来,站在门口等林默来接她——电动车送去修了,林默说今天坐地铁来接她,她说了不用,但他还是来了。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处乱飞。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林默的围巾,深灰色的,她每天都戴着,洗了戴,戴了洗,洗到起球了也舍不得换。
“邱莹莹?”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在她面前。二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盯着她看的时候,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你是?”邱莹莹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蔡聪。”他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也是亚人。”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亚人。又是一个亚人。她遇到过的亚人不多——林默,苏小冉,阿豪,方瑜。方瑜是那个假装记者采访她的女孩,后来注销了账号,再也没有出现过。现在又多了一个,蔡聪。
“你怎么知道我是亚人?”她问。
蔡聪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见。”
邱莹莹的后背一阵发凉。能看见。林默也能看见。他说他能看见亚人的“痕迹”,能看见谁死过几次,死在哪里,怎么死的。这个蔡聪也能看见。也许所有的亚人都能看见,也许只有一部分能看见。她不知道。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
“一条痕迹。”蔡聪说,“很淡,像铅笔轻轻画的一道线。你死过一次,对吧?”
邱莹莹的手指发凉。他说得完全正确。她死过一次,跳桥,溺水,窒息,四分钟后复活。这件事只有林默知道,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蔡聪看到了。不是听说的,不是猜的,是“看到”的。
“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冷。
蔡聪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认识你。”
“认识我?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公开身份的亚人。”蔡聪放下手,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的文章我都看了。你写的那些,我全都能感同身受。被人追,被人抓,被人当成资产。我也经历过。”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林默教过她——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亚人。因为亚人也是人,人会说谎。
“你怎么证明你是亚人?”她问。
蔡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邱莹莹看到那把刀,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蔡聪没有追上来,他只是打开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道。血立刻涌了出来,鲜红的,顺着手指往下流。邱莹莹看着那道伤口,等着它愈合。一秒,两秒,三秒——伤口没有愈合。她皱了皱眉。
“等等。”蔡聪说。
又过了几秒,伤口开始愈合。不是像普通人那样慢慢结痂,而是像有人用橡皮擦掉了那道伤口——皮肤从两边往中间合拢,血止住了,伤口消失了,手指完好如初。
“愈合速度比普通人快,但比亚人慢。”蔡聪把刀收起来,擦了擦手指上的血,“因为我不是那种‘死了能重置’的亚人。”
邱莹莹愣住了。“你不是?”
“不是。”蔡聪说,“亚人也分很多种。有的人死了能重置,就像你。有的人不会死,但也不会重置,就像我。我不会死,但我会受伤。受了伤能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亚人慢。如果砍掉我的胳膊,它不会长出来。”
邱莹莹盯着他,脑子里嗡嗡的。亚人也分很多种。她一直以为所有的亚人都是一样的——死了能重置,身体能恢复。但蔡聪告诉她,不是的。有的人不会死,但也不会重置。有的人受了伤能愈合,但愈合的速度很慢。有的人也许根本不会愈合,只是不会死而已。亚人不是一个物种,是一个谱系。每个人都不同,每个人的能力都不同。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蔡聪说,“你不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亚人,每个人的能力都不一样。你们需要团结起来,否则会被一个一个吃掉。”
“吃掉?”
“被那些想研究你们的人吃掉。”蔡聪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陈建国倒了,王建国也倒了。但他们的生意还在。他们的客户还在。那些买你们血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因为陈建国被抓就放过你们。他们会找到新的渠道,新的方法,新的手段。”
邱莹莹想起方晴说过的话——“陈建国的生意还在。他的客户还在。他的手下还在。”和蔡聪说的一模一样。不是巧合,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因为我做过他们的客户。”蔡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曾经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工作过。那家公司买过陈建国的血液样本。你的。”
邱莹莹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你买过我的血?”
“不是我个人买的。是我所在的公司。”蔡聪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的血。我只是一个研究员,我的工作是分析那些样本。后来我看到了你的文章,看到了你写的那篇‘我的血被卖了’,我才知道那些样本是从哪里来的。”
邱莹莹的手在发抖。他分析过她的血。他见过她的血液里的那种蛋白质。他可能比赵医生更了解她的血。
“你分析出了什么?”她问。
蔡聪沉默了几秒。“你的血很特别。比我们之前研究过的任何亚人样本都特别。那种蛋白质的活性非常高,高到我们无法在体外稳定培养。每次我们试图复制它,它就会分解。我们试了几百种方法,没有一种成功。”
“所以你们放弃了?”
“公司放弃了。我没有。”蔡聪看着她,“我辞职了。我想找到你,告诉你这些。”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辞职了。他放弃了一份工作,来找她,告诉她这些事。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她愿意相信。因为她需要相信。这个世界上,坏人已经够多了,她需要一个好人。
“林默来了。”蔡聪忽然说。
邱莹莹转过头,看到林默从地铁站的方向走过来。他穿着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步伐很快。他看到蔡聪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站在邱莹莹旁边。
“你是谁?”林默看着蔡聪,声音很冷。
“蔡聪。亚人。”蔡聪伸出手。
林默没有握。他看着蔡聪,眼神里有一种邱莹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敌意。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林默问。
“我跟踪了她一周。”蔡聪说得很坦然,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邱莹莹倒吸了一口凉气。跟踪了她一周。她完全没有发现。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反跟踪,换乘、绕路、利用人群和商场,但蔡聪跟踪了她一周,她一点都没察觉。
“你想干什么?”林默的声音更冷了。
“我想帮她。”蔡聪放下手,看着林默,“也帮你。帮所有亚人。”
林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邱莹莹。“你信他?”
邱莹莹看了看蔡聪,又看了看林默。她不知道该信谁。蔡聪说她能看见痕迹,他说他分析过她的血,他说他辞职了来找她。这些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她不是法官,她判断不了。
“我不知道。”她说。
林默沉默了几秒。“走。”他拉起邱莹莹的手,转身就走。
“等等。”蔡聪在后面喊,“我知道陈建国的客户名单。我知道哪些公司买了你们的血。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们。”
林默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们?”他问。
“因为我也被研究过。”蔡聪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在一家实验室里,躺了三个月,每天被抽血,被注射各种药物。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抓去的。”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蔡聪站在风里,黑色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被吹乱了,遮住了半边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那种在黑暗中挣扎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她也有。
“谁抓的你?”她问。
“一家叫‘深蓝生物’的公司。”蔡聪说,“和陈建国合作的。他们买了陈建国的样本,但觉得不够,想直接研究活体。他们抓了我,关了三个月。我逃出来了,但他们还在。他们还在找亚人。”
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他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走吧。”林默说。这次他的声音没有那么冷了。
三个人一起走了。林默走在最前面,邱莹莹走在中间,蔡聪走在最后面。风很大,吹得树叶满天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你住在哪儿?”林默头也不回地问。
“没地方住。”蔡聪说,“刚来北京,还没找到住处。”
林默沉默了几秒。“先住我那儿。”
邱莹莹看了林默一眼。他让蔡聪住他那儿。那个老破小的房子,已经住了三个人——她,林默,苏小冉。苏小冉去了上海,空出了一个房间。那个房间一直空着,床单还是苏小冉走的时候换的那套,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蔡聪说。
三个人到了住处,上了楼,进了屋。蔡聪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目光在天花板的水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住那间。”林默指了指次卧的门。
蔡聪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回到客厅。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不用谢。”林默走进厨房,开始烧水。
邱莹莹和蔡聪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水壶的咔嗒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蔡聪。”
“嗯。”
“你多大了?”
“二十七。”
“哪里人?”
“上海。”
“上海?”邱莹莹想起阿豪和苏小冉,“你认识阿豪吗?”
蔡聪想了想。“不认识。上海很大。”
邱莹莹点了点头。上海是很大,两千多万人,不认识也正常。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她问。
蔡聪沉默了几秒。“我死了。”
邱莹莹愣住了。“死了?”
“对。我在实验室里,被注射了一种药物。那种药物让我的心脏停了。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装进裹尸袋,送到了殡仪馆。在殡仪馆的冰柜里,我活了。”
邱莹莹的手指发凉。冰柜。他死在冰柜里,又活过来。那种冷,那种黑,那种孤独。她经历过,知道是什么感觉。
“你不怕吗?”她问。
“怕。”蔡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怕也没用。”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说的对,怕也没用。她以前也怕,怕得要死。但后来她发现,怕不能解决问题,面对才能。所以她面对了。面对陈建国,面对王建国,面对那些买她血的公司,面对所有想伤害她的人。她不知道蔡聪有没有面对,但她希望他有。因为她不想再看到有人躲在黑暗中,不敢出来。
水开了。林默端着三杯热水走过来,一杯给邱莹莹,一杯给蔡聪,一杯自己端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看着蔡聪。
“深蓝生物,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蔡聪想了想。“他们的老板叫王深蓝。五十多岁,生物化学博士,做过很多年的药物研发。他相信亚人的血液可以用于制造一种‘万能药物’——能治所有病的那种。”
“万能药物?”邱莹莹皱了皱眉,“这不科学。”
“当然不科学。”蔡聪说,“但他不在乎。他是一个偏执狂。他相信只要找到正确的配方,就能制造出那种药。他花了几十亿,雇了几百个研究员,研究了十几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相信,亚人就是那把钥匙。”
“所以他抓你。”
“对。他抓我,抽我的血,研究我的身体。他想找到亚人的秘密,复制那种能力。”
“他找到了吗?”
“没有。”蔡聪说,“但他越来越接近了。他的实验室里有一种设备,能检测亚人的‘痕迹’。就是我能看见的那种痕迹。他看不见,但他的设备能。”
邱莹莹的后背一阵发凉。设备能检测痕迹。这意味着王深蓝不需要亚人,只需要亚人的血,就能通过设备看到痕迹。他看到痕迹,就知道谁死过几次,谁的能力更强,谁更适合做他的实验品。
“他在找谁?”林默问。
蔡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在找你。”
林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邱莹莹能感觉到他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找我?”林默问。
“对。”蔡聪说,“你是第一个被确认的亚人。你死过十七次,你的痕迹最深,最明显。在王深蓝眼里,你是最完美的实验品。”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林默死过十七次。十七次。这个数字她听过,但从蔡聪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因为蔡聪不是听说的,是“看到”的。他看到了林默身上的痕迹,十七道,每一道都很深,像刀刻的一样。
“他怎么知道我?”林默问。
“陈建国。”蔡聪说,“陈建国和深蓝生物合作了很多年。他提供亚人的数据和样本,深蓝生物提供资金和技术。陈建国知道你的存在,他知道你逃了,知道你躲在北京。他把这些信息卖给了王深蓝。”
邱莹莹的手指发凉。陈建国把林默的信息卖给了王深蓝。那个用合同困住她的人,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困住林默。只不过林默逃了,她没有。但逃了又怎样?信息已经卖出去了,王深蓝已经在找他了。
“他找到我了吗?”林默问。
“还没有。”蔡聪说,“但快了。他的设备能检测痕迹的范围是十公里。如果他在北京,他的设备扫描过你住的地方,他就会发现你。”
十公里。北京很大,但十公里也很大。如果王深蓝在北京,他的设备扫描过这片区域,他就会发现林默。也许他已经发现了,只是在等,在观察,在计划。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林默问。
蔡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因为我欠你们的。”
“欠我们什么?”
“欠你们一条命。”蔡聪低下头,“我分析过邱莹莹的血。我的工作,间接帮了王深蓝。如果我没有分析那些样本,他可能就不会那么快锁定她。所以,我欠她的。”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分析过她的血,这是事实。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做了他的工作。他不知道那些血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那些血的主人正在被追捕。他是无辜的。但他不觉得自己无辜,所以他来找她,告诉她这些事,想帮她。
“蔡聪。”
“嗯。”
“我不怪你。”
蔡聪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不是一个会哭的人,她也不是。
“谢谢。”他说。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林默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蔡聪吃了两碗饭,林默吃了一碗,邱莹莹吃了一碗半。吃完饭,邱莹莹洗了碗,林默擦了桌子,蔡聪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的还是那部老电影,黑白的。蔡聪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好像在数电影里有几个人。
“好看吗?”邱莹莹问。
“不好看。”蔡聪说,“但比发呆强。”
邱莹莹笑了。不好看但比发呆强。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和林默很像,简单,直接,不绕弯子。
“蔡聪。”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蔡聪想了想。“先帮你们对付王深蓝。然后……然后再说。”
“你不怕吗?”
“怕。”蔡聪看着她,“但怕也没用。”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怕也没用。这句话她说过,林默说过,现在蔡聪也说。也许所有的亚人都会说这句话,因为除了这句话,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看了看手机,早上七点。谁这么早来敲门?她穿上拖鞋,走出房间。林默已经站在门口了,从猫眼往外看。
“谁?”邱莹莹问。
林默没有回答。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便装,胸口别着很小的徽章。邱莹莹认出了那个徽章——亚人事务管理局。
“林默先生?”男人开口了,“我们是亚人事务管理局的。我们想跟你谈谈。”
林默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谈什么?”
“谈你身上的痕迹。”女人说,“我们发现你死过很多次。我们需要了解你的情况。”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亚管局发现了林默。他们发现了他的痕迹。他们知道他死过十七次。他们想研究他。她想起蔡聪说过的话——王深蓝的设备能检测痕迹,范围十公里。亚管局也有类似的设备吗?还是他们从别的渠道得到了林默的信息?
“你们怎么知道的?”林默问。
女人犹豫了一下。“有人举报的。”
“谁?”
“我们不能透露。”
林默看着她,眼神很冷。“那没什么好谈的。”他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敲门声。“林默先生,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是亚人,我们有义务保护你的安全。”
林默没有开门。他靠在门板上,低着头,不说话。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躲了两年,躲陈建国,躲亚管局,躲所有人。他以为自己躲得很好了,但还是被发现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小心,是因为有人举报了他。
“林默。”邱莹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我没事。”他说。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两个人走了。但邱莹莹知道,他们还会回来。因为他们知道了林默的存在,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是谁举报的?”邱莹莹问。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不知道。”
“蔡聪知道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也许。”
两个人走进客厅,蔡聪已经醒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部旧手机,正在看什么。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亚管局的人来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邱莹莹问。
“我听到敲门声了。”蔡聪放下手机,“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有人举报了林默。”邱莹莹看着他,“是你吗?”
蔡聪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东西。“不是。”
“你怎么证明?”
“我不用证明。”蔡聪站起来,看着她,“你们可以不信我。但我说过,我是来帮你们的。不是来害你们的。”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她愿意信。因为她需要信。如果连蔡聪都不能信,她还能信谁?林默,苏小冉,阿豪,方晴,周宁。就这几个。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这几个人。她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我信你。”她说。
蔡聪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谢。”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那天下午,邱莹莹接到了方晴的电话。
“邱莹莹,你认识一个叫蔡聪的人吗?”方晴问。
邱莹莹的心跳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他以前是深蓝生物的研究员。他分析过你的血。”
“我知道。他告诉我了。”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告诉我王深蓝在找林默。他还说亚管局有人举报了林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晴?”
“我在。”方晴的声音很低,“举报林默的人,我查到了。”
“谁?”
“陈建国。”
邱莹莹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陈建国。他在看守所里,等着宣判,但他还在害人。他举报了林默,告诉亚管局林默在哪里,林默死过多少次,林默有多大的研究价值。他想让亚管局抓林默,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说——“你看,不是我一个人在做这种事。大家都在做。”
“他怎么举报的?”邱莹莹问。
“他通过他的律师。他的律师把林默的信息整理成一份材料,寄给了亚管局。”方晴说,“材料里不仅有林默的信息,还有你的。”
“我的?”
“对。你的真实身份,你的住处,你的工作单位,你的一切。陈建国想把你和林默一起拉下水。”
邱莹莹握着手机,手在发抖。陈建国在看守所里,等着宣判,但他还在害人。他不想一个人坐牢,他想拉所有人垫背。包括她,包括林默,包括所有他研究过的亚人。
“方晴,我该怎么办?”
“不要慌。”方晴说,“我已经把材料拿到了。我会交给警方。陈建国的律师涉嫌泄露他人隐私,会被处理。亚管局那边,我也会去沟通。他们不会随便抓人。”
“谢谢你,方晴。”
“不用谢。”
挂了电话,邱莹莹看着林默。林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在风中站了很久的树。
“林默。”
“嗯。”
“是陈建国举报的。”
林默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知道。”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知道?”
“猜到了。”林默转过身,看着她,“除了他,没人知道我那么多事。”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但他没有说,没有问,没有做任何事。因为他知道,知道也没用。陈建国在看守所里,他不能去找他,不能去质问他,不能去打他。他只能等。等法院宣判,等陈建国得到应有的惩罚。
“林默。”
“嗯。”
“你会没事的。”
林默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知道。”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他知道。他总是说他知道。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但她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亚管局会不会抓他,不知道王深蓝会不会找到他。但他不害怕,因为他有她。她有他。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
“王深蓝必须被曝光。”方晴在电话里说,“就像王建国一样。只有曝光,他才会停手。”
“怎么曝光?”邱莹莹问。
“需要证据。”方晴说,“蔡聪,你有证据吗?”
蔡聪想了想。“有。我离开公司的时候,拷贝了一些文件。包括他们购买血液样本的记录,他们的研究数据,还有他们抓捕亚人的计划。”
“这些文件在哪儿?”
“在网盘里。加密的。”
“发给我。”
蔡聪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这些文件如果泄露出去,你可能会有麻烦。”
“我不怕麻烦。”方晴说。
蔡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蔡聪把文件发给了方晴。方晴收到之后,说了一句“够了”,就挂了电话。邱莹莹不知道她说的“够了”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证据够了,也许是时间够了,也许是勇气够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方晴又要开始战斗了。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去上班。到了公司,王总监把她叫到办公室。
“邱莹莹,有人找你。”王总监的表情有点奇怪。
“谁?”
“亚人事务管理局的。”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亚管局。他们来找她了。他们知道她在这里工作。
“他们在会客室等你。”王总监说,“你去吧。”
邱莹莹走到会客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就是昨天敲林默门的那两个人。
“邱莹莹女士?”***起来,“我们是亚人事务管理局的。我们想跟你谈谈。”
邱莹莹在对面坐下来。“谈什么?”
“谈你的安全。”女人说,“我们发现有人在对你不利。一个叫王深蓝的人,他在找你。”
邱莹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我们想保护你。”男人说,“你可以搬到我们安排的地方去住。我们会派人保护你,不让他接近你。”
邱莹莹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们会研究我吗?像陈建国那样?”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会。我们是管理机构,不是研究机构。”
“但你们会记录我的数据,对吧?我的位置,我的身体指标,我的生活。”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不会跟你们走的。”邱莹莹站起来,“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邱女士——”
“谢谢你们的好意。”邱莹莹打断了他,“但我不需要。”
她走出会客室,回到工位上,坐下来。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心跳很稳。她拒绝了亚管局。她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她知道,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控制了。不管是陈建国,还是亚管局,还是任何人。她是自由的,她要自己保护自己。
下班的时候,林默来接她。还是那个地铁站出口,还是那件黑色外套,还是那顶压得很低的帽子。他看到邱莹莹出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今天亚管局来找我了。”邱莹莹说。
林默的眼神变了一下。“他们说什么了?”
“说想保护我。我说不用。”
林默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做得对。”
邱莹莹笑了。做得对。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很重。因为她知道,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说“做得对”。不是因为她真的做得对,是因为他支持她。
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风很大,吹得树叶满天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蝴蝶。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林默。”
“嗯。”
“你说,王深蓝会找到我们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会呢?”
“那就面对。”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那就面对。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轻飘飘的,好像面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她知道,面对需要勇气。她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方晴,有周宁,还有蔡聪。她的世界变大了,大到能装下更多的人。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林默走在前面半步,邱莹莹跟在他后面。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林默。”
“嗯。”
“你说,我们能赢吗?”
林默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瘦长脸,深眼睛,薄嘴唇。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团火,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能。”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亚人。”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因为我们是亚人。这六个字,从林默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不是因为亚人有多强,是因为亚人不会放弃。死了一次,活过来,继续战斗。死了两次,活过来,继续战斗。死了十七次,活过来,继续战斗。只要不死,就不放弃。只要不放弃,就有可能赢。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走。她的围巾上有他的味道,他的手上有她的温度,他们的影子里有彼此的轮廓。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们找不到所有亚人。这个世界很小,小到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邱莹莹看着林默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因为她是亚人,不是因为不会死,不是因为赢了官司,不是因为有了八十万。而是因为此刻,她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身边有一个熟悉的人,前方有一个熟悉的房子。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