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归途
邱莹莹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接到法院电话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挂在空中。她正坐在工位上写一个地产项目的文案,写到“家是心灵的港湾”这句时,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区号010,北京的电话。她的心跳了一下。
“请问是邱莹莹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您与陈建国的合同纠纷案,将于下周一上午九点宣判。请您准时到庭。”
电话挂了。邱莹莹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盯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眼泪。她看着那些雨滴,脑子里一片空白。下周一,宣判。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宣判了。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不管结果怎样,这都是一个结束。她和陈建国之间的事,终于要有一个结果了。
她拿起手机,给林默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一宣判。”
林默秒回:“我陪你去。”
邱莹莹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我陪你去。他总是说这四个字,不管她去哪儿,他都说我陪你去。好像他去过所有的地方,好像他愿意陪她去任何地方。
下班的时候,雨还没停。邱莹莹站在公司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滴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她没有带伞,也不想躲。她走进雨里,让雨水打在自己身上。秋天的雨不冷,但很凉,凉到骨子里。她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种凉让她清醒。
回到住处的时候,她浑身湿透了。林默看到她站在门口,头发滴着水,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只从水里捞上来的猫。他皱了皱眉,转身走进浴室,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
“擦擦。”他说。
邱莹莹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毛巾很大,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下周一宣判。”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林默说,“你说了。”
“我紧张。”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紧张什么?”
“怕输。”
林默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不会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对的。”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湿了。因为你是对的。这六个字,她听过很多遍,但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涌起一阵暖意。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相信她,但她愿意相信他。因为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周一很快就到了。那天早上,邱莹莹起得很早。她洗了澡,吹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裤子,还是那套。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圆脸,齐刘海,右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和以前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的眼神是怯的、躲闪的,现在的眼神是直的、稳的,但在直和稳底下,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走吧。”林默站在门口,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
两个人走出门,下了楼,骑着电动车去了地铁站。秋天的早晨很凉,风吹在脸上像刀割,邱莹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是林默的,深灰色的,有他的味道。
法院还是那栋灰色的大楼,还是那两根大柱子,还是那二十三级台阶。邱莹莹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那扇大门,深吸一口气。
“走吧。”林默说。
两个人走上台阶。邱莹莹的腿有点软,但她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下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今天要做什么。她只是万千人海中的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但她今天要做一件不普通的事。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法庭和上次一样。一排排的木椅,中间一条宽宽的走道。法官的座位在最前面,高高的,像一个小讲台。左边是原告席,右边是被告席。她坐在原告席上,林默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方晴也在,坐在林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等了大概十分钟,法官进来了。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他坐下来,敲了一下小木槌,咚的一声,整个法庭安静了。
“邱莹莹诉陈建国合同纠纷案,现在宣判。”法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安静的法庭里。
邱莹莹的手心全是汗。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使劲攥着裤子,指节发白。
法官翻开一份文件,开始读。“经审理查明,原告邱莹莹与被告陈建国于今年八月签订的《亚人专项服务协议》,其中第七条第三款、第九条第二款、第十二条等条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关于人格权的规定,侵犯了原告的肖像权、数据权、生物样本权、人身自由权。上述条款无效。”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条款无效。法官说条款无效。这意味着那份合同里那些不合理的条款,那些她没仔细看就签了的条款,那些让她失去自由的条款,全部无效。
“合同其他条款,不违反法律规定,有效。”法官继续读,“但鉴于被告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隐瞒等情形,原告有权解除合同。原告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合同解除了。她和陈建国之间的合同,解除了。她自由了。真正的、彻底的、完全的自由了。没有合同,没有定位器,没有每个月十万块,没有任何人能控制她了。
“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精神损失费、医疗费、误工费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部分支持。被告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人民币八十万元。”
八十万。不是一百万,是八十万。但邱莹莹不在乎。她在乎的不是钱,是自由。是那个法官说“合同解除”的时刻。那个时刻,她等了好久。从她发现陈建国在卖她的血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被告要求原告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法官读完最后一句,敲了一下小木槌,“本案到此结束。退庭。”
法官站起来,走了。旁听席上有人鼓掌。邱莹莹听到身后传来掌声,但她没有回头。她坐在原告席上,眼泪流个不停。林默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结束了。”他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林默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方晴走过来,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恭喜你。”
邱莹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看着方晴。“谢谢你,方晴。”
“不用谢。”方晴笑了笑,“做我该做的事。”
三个人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地上,亮得刺眼。邱莹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有落叶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味。
“结束了。”她又说了一遍。
“嗯。”林默说。
“我自由了。”
“嗯。”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他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说到她心坎里。她自由了。她终于自由了。没有合同,没有定位器,没有陈建国,没有任何人能控制她了。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下台阶,沿着马路慢慢走。林默走在前面半步,邱莹莹跟在他后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林默。”
“嗯。”
“我想去海南。”
“去看你爸妈?”
“嗯。我想告诉他们,我赢了。”
林默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两个人去了火车站,买了最近一趟去海口的票。火车是下午的,他们还有几个小时。邱莹莹在火车站附近的小店里买了一袋糖炒栗子,热乎乎的,捧在手心里,暖洋洋的。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又面又甜,好吃极了。她又剥了一颗,递给林默。
“尝尝。”
林默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邱莹莹笑了。他说好吃,那就是好吃。他从来不说假话。
火车开了。邱莹莹躺在上铺,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火车晃来晃去,晃得她有点晕。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在法庭上发生的事——法官读判决书的声音,那些“无效”“支持”“解除”的字眼,还有林默说“结束了”时的表情。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太高兴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也是。”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翘越高,最后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满分的孩子。
火车继续往前开,穿过黑夜,穿过黎明,穿过田野,穿过城市,穿过无数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它开往海南,开往那个有海、有椰子树、有她爸妈的地方。
到了海口,两个人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海南的阳光很烈,晒得邱莹莹眯起了眼睛。她拿出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了。”
“到了?到了好!你在哪儿?妈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你把酒店地址发给我。”
“好。你快点啊,妈想你了。”
邱莹莹挂了电话,看着林默。“走吧。”
两个人打车去了酒店。还是那个酒店,白色的建筑,蓝色的窗框,像一个度假村。邱莹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些在泳池里游泳、在沙滩上晒太阳、在椰子树下打牌的人,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上次来的时候,她是一个还在等待判决的人。这次来,她是一个已经赢了的人。
她妈在酒店大堂等她。看到邱莹莹进来,她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莹莹!瘦了!”她妈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大堂里的人都回头看她们。
邱莹莹被她妈抱着,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她忍住了,拍了拍她妈的背。“妈,我没事。我赢了。”
她妈松开她,看着她。“赢了?什么赢了?”
“法院判了。合同解除了。我自由了。”
她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妈擦了擦眼泪,笑了。“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带着颤抖。
她爸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三个人站在大堂里,愣住了。“怎么了?”
她妈转过身,看着她爸。“莹莹赢了。法院判了。”
她爸看着她妈,又看着邱莹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释然。他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好。”
就一个字。但邱莹莹觉得那个字重得像一座山。好。她爸说好。她爸很少说好,他总是说“还行”“凑合”“差不多”。但今天他说好。一个字的肯定,比一百句话都管用。
四个人上了楼,进了房间。她妈做了一桌子菜——清蒸石斑鱼,白灼虾,椰子鸡,炒时蔬,还有一大碗海鲜汤。邱莹莹吃了两碗饭,林默吃了一碗,她爸吃了三碗,她妈吃了一碗半。
“妈,你们什么时候回去?”邱莹莹问。
她妈想了想。“再过一周吧。你爸还想多待几天。”
“那我也多待几天。”
她妈看着她,笑了。“好。”
邱莹莹在海南待了一周。一周里,她每天陪她妈去海边散步,陪她爸去市场买菜,陪他们去景点拍照。她去了天涯海角,去了南山寺,去了鹿回头,去了蜈支洲岛。每一个地方都拍了照片,发给了苏小冉。苏小冉回复:“好漂亮!我也想去!”邱莹莹回复:“那就来。”苏小冉回复:“等我有钱的。”邱莹莹回复:“我请你。”苏小冉回复:“你又来。”邱莹莹回复:“我说真的。”苏小冉发来一个哭脸。“你对我太好了。”邱莹莹回复:“你值得。”
一周很快过去了。她爸妈收拾东西,准备回河北。邱莹莹和林默送他们去机场。在机场大厅,她妈抱着邱莹莹,哭了。
“莹莹,你要好好的。”她妈说。
“妈,我会的。”
“有事给妈打电话。”
“好。”
“别一个人扛着。”
“好。”
她妈松开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林默。“小林,莹莹就拜托你了。”
林默点了点头。“阿姨放心。”
她妈看了林默一眼,又看了邱莹莹一眼,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安检口。她爸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邱莹莹也挥了挥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爸她妈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后面。邱莹莹站在大厅里,看着那扇玻璃门,站了很久。
“走吧。”林默说。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去哪儿?”
“回家。”
两个人走出机场,站在广场上。海南的阳光很烈,晒得邱莹莹眯起了眼睛。她看着远处的大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海南。谢谢你陪我见我爸妈。谢谢你没有嫌弃我。”
林默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嫌弃你?”
邱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尖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岛。
“因为我是一个麻烦。”她说,“从第一天起,我就在给你添麻烦。你帮我躲王建国,帮我接我爸妈,帮我起诉陈建国,陪我去海南,陪我来海南。如果没有我,你根本不用做这些事。”
林默沉默了几秒。“如果没有你,我还在躲。”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躲了两年。”林默说,“每天都在躲。躲陈建国,躲亚管局,躲所有人。我以为躲就是安全,就是自由。但你让我看到,躲不是自由。面对,才是。”
邱莹莹的眼眶湿了。“林默……”
“所以你不是麻烦。”林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你是让我不再躲的人。”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林默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远处的飞机起飞了,轰鸣声很大,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邱莹莹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天际。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机场,打车去了火车站。海南的风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椰子树、海滩、稻田、水牛、戴着斗笠的农民。邱莹莹看着那些画面,想着林默说的话——“你是让我不再躲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对林默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是朋友,也许是家人,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他在,她不怕。
火车开了。邱莹莹躺在上铺,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火车晃来晃去,晃得她有点晕。她闭上眼睛,想着林默。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
“林默。”她轻声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你。”
对方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哐当,哐当,哐当,像一首催眠曲。
“我也在想你。”林默说。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越翘越高,最后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得到了满分的孩子。
火车继续往前开,穿过黑夜,穿过黎明,穿过田野,穿过城市,穿过无数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它开往北京,开往那个老破小的房子,开往那个天花板上有水渍、地板磨得发白、墙壁旧得发黄的家。
到了北京,两个人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秋天的北京,天很高,很蓝,风很凉。邱莹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落叶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烤红薯的甜味。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回家。”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回了家。那辆旧电动车还停在楼下,蓝色的,外壳上那道划痕还在,积了一层灰。他们走了好几天,车就停了几天,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上了楼,进了屋,邱莹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苏小冉打电话。
“我赢了。”她说。
苏小冉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邱莹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真的?太好了!恭喜你!”
“谢谢。”
“你什么时候来上海?我请你吃饭。”
“等我有空的。”
“你什么时候有空?”
“不知道。可能下周,可能下个月,可能明年。”
苏小冉笑了。“那就明年。我等你。”
邱莹莹挂了电话,看着林默。林默正在厨房烧水,背对着她,水壶的盖子轻轻地跳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苏小冉说恭喜我。”邱莹莹说。
林默没有回头。“嗯。”
“她说等我去了上海请我吃饭。”
“嗯。”
“她说‘我等你’。”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他关掉火,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她说了什么?”他问。
“她说‘我等你’。”邱莹莹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打鼓。
林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像闪电一样的笑,是那种慢慢的、持续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的笑。
“那我也等你。”他说。
邱莹莹看着他,眼眶湿了。那我也等你。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重得像一座山。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她去上海,也许在等她成为她想成为的人,也许在等她做出那个她一直没有做出的决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他在等什么,她都会让他等到。
“林默。”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林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没听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慢悠悠的,像在跳舞。
“我知道。”林默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但他没有说,没有问,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等着,等她亲口说出来。因为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那你呢?”邱莹莹问,“你喜欢我吗?”
林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觉得呢?”他问。
邱莹莹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打鼓。她觉得呢?她觉得他喜欢她。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在市民活动中心,他坐在她旁边,说“太理想化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后来她才知道,他在看她的“痕迹”。他在看那条很淡的、像铅笔轻轻画的一道线的痕迹。
“我觉得你喜欢我。”她说。
林默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像闪电一样的笑,是那种慢慢的、持续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的笑。
“你觉得对了。”他说。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林默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只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但很温柔,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花。
“别哭了。”他说。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笑了。“我没哭。就是高兴。”
林默看着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笑着,看着对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人。
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少,城市的灯光很亮。远处的工地上,塔吊已经停了,工人们下班了,脚手架上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具。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们找不到所有亚人。这个世界很小,小到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林默。”
“嗯。”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吗?”
“想。但不知道也没关系。”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不知道也没关系。他说得对。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去哪里都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做什么都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活着就有意义。
“走吧。”林默说。
“去哪儿?”
“吃饭。”
邱莹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进厨房。林默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青椒、猪肉,还有一把青菜。他开始做饭,邱莹莹在旁边帮忙。一个洗菜,一个切菜;一个炒菜,一个递盐。配合默契,像两个做了很久的搭档。
“林默。”
“嗯。”
“你说,苏小冉和阿豪在一起了吗?”
林默想了想。“应该吧。”
“你猜的?”
“嗯。”
邱莹莹笑了。他猜的。他总是猜,但每次都猜得很准。因为她知道,他不是在猜,他是在看。他能看见亚人的“痕迹”。苏小冉身上有阿豪的痕迹,阿豪身上有苏小冉的痕迹。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痕迹会重叠,会交融,会变成一种新的颜色。
“林默。”
“嗯。”
“你能看见我们的痕迹吗?”
林默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潭很深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能。”他说。
“什么样子的?”
“很乱。”他说,“像一团揉皱的纸,但正在慢慢展开。”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今天哭了好几次,像是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关不上了。但她不在乎。哭就哭吧,反正眼泪是甜的。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林默。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没有转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抱着。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像一首催眠曲。
“林默。”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后背,闭上眼睛。他的后背很宽,很暖,像一个安全的港湾。她在这个港湾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因为她是亚人,不是因为不会死,不是因为赢了官司,不是因为有了八十万。而是因为此刻,她抱着一个人,那个人也让她抱着。就这么简单。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少,城市的灯光很亮。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沉睡的巨人。这个世界很大,大到她找不到所有亚人。这个世界很小,小到她能听到林默的心跳。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微笑的嘴巴。她看着那个微笑,嘴角也慢慢翘了起来。
“林默。”
“嗯。”
“明天会更好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明天一定会来。”
邱莹莹笑了。明天一定会来。不管今天多难,明天一定会来。她不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但她知道,她会面对。因为她不再是一个人了。她有林默,有苏小冉,有阿豪,有方晴,有周宁,有很多她不认识但愿意对她说“加油”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