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师傅来了!”
演武场上,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齐齐噤声,向演武场入口看去。
然后,如开海一般,人群从两边散开,留出一道可供两人并肩而行的过道,直通擂台。
一行人就这样走入众人的视野之中。
廉馆主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一把铁扇,面容刚毅,脚步稳健。
不时有人向他打招呼,或者为他加油打气,廉馆主也适时点头回应。
在廉馆主后面的,就是夕娥。
因为演武场里的人太多了,夕娥便在上擂台前将六把飞剑收起来,避免伤到观众。
此时的夕娥抱着夕剑,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在前世,她接触的武术大概就是《易筋经》、《五禽戏》之类的类似健身体操的东西,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别人在武馆里打擂台,难免有些好奇。
可她却不知道,就是这副样子让她莫名的吸了一波仇恨。
前面就已说过,廉家武馆在勾吴名望颇高,所以来观战的路人本就偏向于廉馆主。
加上夕娥此时是来踢馆的,在别人看来就不占“理”。
此时见夕娥一副四处张望,丝毫不把比斗放在眼里的样子,自然让这些人心中不喜。
一些质疑夕娥的细碎声音也从人群中传出。
“……这谁家小孩?别一会被打哭了。”
“哼,脚步如此虚浮,怎么敢来挑战廉馆主的?”
也有其他武馆的人,躲在人群中,别有用心地出声。
“廉家武馆真是没落了,居然连这种挑战都接。”
当然,人群中也不乏阴谋论者,将矛头直指在队伍后面,和馆主他爹走在一起的麟天师。
“看那老人,他身上穿着官方的天师服!”
“莫非,廉馆主是受官府的压力,才不得已应下这次踢馆的?”
“那女子恐怕是谁家府上的大小姐,想踩着廉馆主镀金,扬名!”
“而那天师就是来强迫廉馆主应战,逼廉馆主在比武时输给那女子!”
听到阴谋论者的猜测,观众们看向夕娥的眼神越发激愤。
甚至有心直口快的,直接对廉馆主喊道:
“廉馆主,如果你是被官府威胁的,这次比武不比也罢!”
廉馆主听了,大惊失色。
怎么变成官府威胁我接受踢馆了?
于是廉馆主连忙否认。
“不不不,各位不要误会,这就是一场正常的比试而已!”
可是他越否认,观中们反而越相信自己的猜测。
——不是被威胁的,为什么廉馆主解释的时候会这么慌乱?
于是众人看向夕娥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这些话夕娥自然是听在耳里,不过她完全不在意。
因为这些路人现在的看法根本不重要。
比武,比武,比的就是最后的结果。
只要她接下来在比武中胜过廉馆主,众人的看法自然会改变。
对夕娥来说,这次比武不仅是为了取得廉家的信任,更是为了验证她在大炎的实力水平。
麟天师天天说自己是大炎年轻一辈中是翘楚。
但这么久以来她的对手只有麟天师一个,很难判断所谓“年轻一代”的实力。
而廉馆主现在的年龄和实力就很不错。
往上一点,是老一辈的强者,往下一点,就是那些年轻后辈。
不上不下的,卡在这了。
正好合适。
不多时,一行人走到擂台前。
廉馆主轻轻一跃,就跳上了擂台。
而夕娥在擂台前停下,转身将怀中的夕剑递给麟天师。
“老登,帮我拿一下。”
麟天师接过剑,不过他可不敢像夕娥那样随意对待夕剑,而是恭敬地用双手抬着。
而这一幕,让先前观众们的猜测变成了“现实”——如果这女子不是位高权重之辈,一位官方的老天师为何会对她的配剑如此恭敬?
于是,又有人对夕娥一阵嘲讽。
“武器都不带?太托大了吧!”
“真是谁家的大小姐?”
“廉馆主,打哭她!精神点,别给咱勾吴人丢份儿!”
听到这些话,麟天师都有些绷不住了,嘴角一直往上翘。
夕娥白了麟天师一眼。
“哼,想笑就笑吧”
说完,夕娥也跳上擂台,与廉馆主各站一边。
整个擂台呈正方形,有一人高,半个篮球场大小,上面铺设青石砖。
擂台上,廉馆主手拿铁扇,向夕娥拱手。
“勾吴城,廉家铁扇,廉天吾。”
这是在抱自家名号?
夕娥想了想,也学着廉馆主的样子,做了个拱手礼。
“灰齐山,无门无派,夕娥。”
夕娥“无门无派”的回答自然又迎来一阵台下的嘘声。
见双方介绍完毕,充当裁判的廉家武馆弟子也不多言,喊了一声“开始”后,就跳下了擂台。
此刻,无数人都在盯着夕娥,想看看在他们眼中不自量力的大小姐会在几招之内落败。
然后,夕娥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就让台下观众们脸上的嘲弄之色一滞。
无他,这一步太稳。
如果想分辨普通人和常年习武之人,除了打一架,另一个方法就是看他的步伐。
那种没练过武的人,脚步虚浮,下盘不稳,一眼就能看出来。
刚才,众人轻视夕娥,就是因为她上台前东张西望,步履不稳,一眼武术菜鸟。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仅仅是夕娥的这一步,便是轻、快、稳。
单单这一步,又是多少武馆学徒的一辈子?
夕娥现在的情况,就像是你在网吧打游戏,突然有个小孩坐你旁边玩英雄联盟。
一开始你还不在意,直到你瞟了他的屏幕一眼,发现他的段位是王者,还刚开一把排位一样。
——这我得坐起来看!
台下观众收起了心中对夕娥的轻视,仔细盯着夕娥接下来的动作。
夕娥第二步迈出,六把飞剑浮现在她四周。
观众心下了然。
原来,夕娥不是托大,而是另有武器!
第三步落下,夕娥连同身边的飞剑已摆好架势。
一股属于高手的气势在此刻从夕娥身上透出,与在擂台另一端的持扇而立的廉馆主针锋相对!
台下观众中不乏习武多年之人,见夕娥此时的架势,他们将自己带入廉馆主的位置,想象自己与夕娥对敌……
然后发现他们竟不能从夕娥找到丝毫破绽!
这夕娥,真的是一名高手!
一时间,演武场上落针可闻,那些曾经嘲讽过夕娥的人也闭上了嘴。
此刻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疑问。
这位无门无派的强大少女,是否真能击败在勾吴城颇有名望的廉馆主?
当夕娥摆好架势后,台上两人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就像两只狭路相逢的猛兽,第一反应不是马上扑上去,而是观察对手,等着对方露出破绽。
然后,一招制敌。
现在双方酝酿,等待着那个最佳的出手时机。
呼——
一阵清风吹过。
下一刻,夕娥和廉馆主同时一动,向对方冲去!
但在真正短兵相接前,廉馆主要面对的是夕娥的六把飞剑。
只见夕娥的六把飞剑先她一步,全向廉馆主激射而去。
六把飞剑把把角度刁钻,廉馆主上下前后左右皆无躲闪之地。
若是寻常武者,单是夕娥这一招,就能让其毙命。
台下观众见了,也不由齐声呼好。
可太下的麟天师看见这一幕,却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一急。
坏了!
夕娥危矣!
平时只有自己和夕娥对练,此时竟让夕娥形成了路径依赖,以为能用打术士的方式和武者打。
但实际上,两者战斗风格完全不同,随之而来的就是打法也得变!
就拿麟天师来说,他是术士,夕娥的这种打法就完全没问题。
先是用飞剑干扰术士施法,然后趁机近身,将战斗双方拉到对有利于自己的距离。
可以说,这是夕娥和麟天师多次对战后总结出来的,行之有效的经验。
可如果对手是武者,还是一位实力不在自己之下的武者时,这套打法就有个很严重的缺陷。
六把飞剑可以对武者造成影响,但却不会有生命威胁。
可飞出去的飞剑,收回来是需要时间的。
如果对方能突破飞剑的围攻,并先飞剑一步靠近夕娥的话……
那此时的夕娥就是中门大开,手无寸铁的状态,如何能对抗手持利刃的敌人?
而廉馆主,恰巧这两点都能做到。
台上,面对刺来的六把飞剑,廉馆主没有丝毫的避让,反而速度进一步加快。
只见廉馆主铁扇一挥,“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廉馆主正面的飞剑便被打飞。
然后,他便如离弦之箭,从飞剑的围攻中冲出,直指夕娥!
一力破万法!
这便是武者和术士根本的不同之处!
夕娥瞳孔一缩,想要将飞剑收回,却发现最少都需要几息的时间,才能将最近的飞剑召回。
——这点时间,足够廉馆主做许多事了。
片刻之间,廉馆主便已近身,铁扇直击夕娥面门。
夕娥只能双肩一晃,侧身躲开。
可没想到这一击竟是佯攻,廉馆主铁扇顺势往下一点,虽然夕娥反应过来,再次就地一滚,左肩却还是被铁扇扫到。
廉馆主还想追击,可夕娥的六把飞剑此时已从他背后杀来,他只能侧身几个纵步,和夕娥拉开距离。
待夕娥再次起身时,却发现左手又麻又痒,耷拉着使不上劲。
台下眼尖的路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是廉家扇的打穴路数!”
“一把扇子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全打人体命穴,端的是变化无穷,防不胜防!”
“若此时是生死搏杀,廉馆主手中拿的是开了刃的铁扇,夕娥姑娘这只手恐怕已经没了!”
听完解说,其他第一次见识廉家扇的观众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而在台下,廉馆主的父亲此时眼中也有一丝得意。
廉子虚则呆呆地看着台上的父亲。
原来平时和善待人的父亲,有这么强?
其实,若是以比试的规矩来说,此时的夕娥已经输了。
毕竟在实战中,此时她就是被人废了一只手的状态。
但不论是台上的廉馆主,还是台下的众人,都没有喊停。
因为不论是谁,都能看出来这位夕娥姑娘的功夫,是在那六把飞剑上。
此时虽然受伤,却对她的战力没有多大影响。
当然,此时台下的观众普遍不看好夕娥。
“可惜,还是太年轻了”
“武者比斗,本来就是拼细节,拼操作,此时少了一只手,怎么赢?”
“夕娥姑娘,认输吧!”
夕娥无视台下的声音,而是将六把飞剑召回,环绕四周,防止廉馆主再次暴起。
此时的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所在。
穿越以来,她脑海中便有了刀妹的战斗记忆。
这些记忆里,难道没有和其他人近身搏杀的经历吗?
当然有。
可她面对廉馆主时,还是用错了招式,
因为这些记忆只是刀妹的记忆,而不是夕娥自己的战斗感悟。
以前战斗时,她只是调用记忆中刀妹的战斗方式,然后将其复现,却从没考虑过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此时的夕娥,就像是一个只会套公式做题的学生,突然遇到了一个围绕那个公式出的大题,改了几个公式里的变量,便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因为她只是在套公式而已,完全不懂这个公式的含义,更不会在实战中举一反三。
所以,她需要将刀妹的战斗技巧融会贯通,而不是简单的套公式。
想到这,夕娥看向廉馆主。
而这位廉馆主,就是自己最佳的磨刀石。
然后,台下观众就看见夕娥战术一变,五把飞剑环绕自身,只遥控一把飞剑游击廉馆主。
这是夕娥在开始从头熟悉刀妹的战斗技巧,可在观众眼中,却是另一副样子。
“这就开始龟了?”
“没意思”
“打不过就投降,别浪费大伙时间,好吗?”
夕娥对这些发言不置可否,而是沉浸在对飞剑的操控中,一旦廉馆主攻来,便用贴身飞剑将其拦下。
廉馆主对夕娥的做法也非常不解,一把飞剑对自己又没有威胁,靠这一把飞剑怎么赢?
但很快,廉馆主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因为夕娥遥控的飞剑变成了两把,而且操控飞剑的方法有了质的飞跃。
然后,夕娥开始遥控第三把飞剑攻向廉馆主。
接着,四把,五把,到最后,六把。
此时即使是太下的观众也看出问题来了。
夕娥的剑招正变得越来越凌厉,与一开始的夕娥判若两人。
更重要的是,夕娥居然主动舍弃了远程优势,托着一条麻木的手臂,和廉馆主近身缠斗。
只见夕娥在擂台上辗转腾挪,姿势优雅,宛如一位翩翩舞姬。
——在前世,刀妹正是一位将舞蹈融入战斗的强者。
此时的夕娥,看似在无害地跳舞,一举一动却杀机隐现,不时有飞剑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飞出,直打的廉馆主堪堪防御,冷汉直流。
台下一开始还有人怀疑廉馆主在演戏,可是随着夕娥吸收的战斗技巧越来越多,这种怀疑声也渐渐散去。
——无他,现在的夕娥太强了,比许多人印象里的武馆馆主都要强。
终于,又过了一百来招之后,擂台上又传来“当”的一声。
又一把武器被打飞,但这次被打飞的不是夕娥的飞剑,而是廉馆主手中的铁扇。
下一刻,六把飞剑将廉馆主围困在剑阵之中。
廉馆主看了一眼空空的右手,又看看周身密不透风的剑阵,只得无奈一笑,在台下众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朝夕娥拱拱手。
“夕娥姑娘,你赢了。”
夕娥同样回礼。
“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