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石室外的对峙,最终以沈清玄的妥协告终。
他无法回答江临渊那句“否则弟子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的威胁,只能在那双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幽暗眼眸注视下,艰难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密。
江临渊不再给他任何独处的机会,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牢牢缀在他身后三步之遥。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孺慕或依赖,而是掺杂了更多沈清玄看不懂,却又本能感到心悸的东西——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一种确认所有物般的巡视。
沈清玄不敢再流露出丝毫的疏离,他甚至开始主动寻找话题,询问江临渊的修炼进度,指点他剑法中的细微瑕疵,试图用这种“正常”的师徒互动,来掩盖那份日益增长的、令人不安的掌控欲。
然而,脑海中那30%的黑化值,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时刻提醒着他危险的临近。他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维持现状,更需要……安抚。
恰在此时,沈清玄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翻找出一个信息——再过几日,便是江临渊的生辰。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或许,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能稍稍平息少年心中那不知名的风暴?
他记得原著中曾提到,江临渊在后期得到的第一柄像样的佩剑,是在一次秘境探险中偶然所得,并非量身打造。而在此之前,他一直用的都是宗门派发的制式铁剑,甚至在初期,连铁剑都没有,只能用树枝比划。
一柄本命灵剑。
沈清玄想到了揽月峰后山寒潭深处,埋藏着一块千年寒铁,是原主早年游历时所得,因其属性极寒,与揽月峰主修功法不甚契合,便被一直闲置。但此物坚韧无比,若能辅以其他灵材,由精通炼器之人亲手锻造,必能成为一柄上佳的法宝胚子。
更重要的是,亲手炼制,代表着心意。
这或许……能传达出他并非“抛弃”,而是“重视”的信号?
沈清玄立刻行动起来。他寻了个由头,独自潜入寒潭,费了些功夫将那千年寒铁取出。又翻遍了原主的库藏,找出几样合适的辅料:凝霜玉、星辰砂、以及一小截养魂木。他甚至不惜耗费自身精纯的灵力,日夜不停地以丹火淬炼材料,剔除杂质。
炼器并非沈清玄(或者说原主林晚)的强项,他只能凭借着远超凡人的神魂力量(或许是穿越带来的福利)和对灵力精细的掌控,笨拙地、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构画剑胚的形态,引导着融化的材料在炼器炉中缓缓成型。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有好几次,因为灵力掌控稍有偏差,剑胚险些崩毁,幸而他及时稳住,才避免了前功尽弃。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专注,让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江临渊显然察觉到了师尊的异常。他看向沈清玄的眼神里,探究之色更浓,偶尔会在他揉按太阳穴时,沉默地递上一杯凝神静气的灵茶。他没有追问,但那无声的注视,比直接的询问更让沈清玄感到压力。
终于在江临渊生辰的前一夜,灵剑成型。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呈现一种幽深的玄黑色,隐隐泛着寒铁特有的冷冽光泽。剑身流畅,线条优美,靠近剑格处,沈清玄用星辰砂点缀出几缕简约的云纹,仿佛夜空中流散的星屑。剑柄处镶嵌着温润的凝霜玉,触手生凉,能宁定心神。而那截养魂木,则被他小心地炼化进剑脊深处,以期能随着主人温养,逐渐滋养持剑者的魂魄。
这柄剑,沈清玄为其取名“未央”。取长夜未央,前路漫漫之意,既暗合了江临渊曾经历过的黑暗,也寄托了一丝对其未来的期许——纵然长夜,终有破晓之时。
生辰当日,天色未明,江临渊依旧抱着枕头,安静地守在师尊房外。
沈清玄推开房门,看到少年沐浴在熹微晨光中的侧影,心头复杂难言。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临渊,进来。”
江临渊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默默起身,跟着沈清玄走进了房间。
室内,那柄“未央”剑正静静悬于半空,周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寒意内蕴,却不刺骨。
“今日是你生辰,”沈清玄看着江临渊,指了指那柄剑,“此剑名为‘未央’,是为师为你炼制的本命灵剑。以千年寒铁为基,辅以凝霜玉、星辰砂与养魂木,望你……善加使用,持心中正,莫负此剑。”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刺激到对方的、关于“正道”、“未来”的宏大词汇,只强调了“本命”和“善用”。
江临渊的目光,在接触到“未央”剑的瞬间,便凝固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脸上惯常的、那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阴郁的平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那双总是沉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剧烈地波动起来,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狂喜,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剑身的每一道线条,每一缕云纹,最后落在剑柄那温润的凝霜玉上。他看到了剑身深处隐隐流动的、属于沈清玄的纯净灵力气息,那是锻造者留下的印记。
所以……师尊前几日的异常,脸色苍白,精神不济……都是为了这柄剑?
不是为了疏远他,不是为了躲避他,而是……在为他准备生辰礼?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喉咙,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清玄见他久久不语,只是死死盯着灵剑,心中有些没底。是……不喜欢吗?还是觉得这礼物太轻?
“临渊?”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
江临渊猛地回过神,他快步上前,不是先去拿剑,而是先看向了沈清玄。他的目光急切地在沈清玄脸上扫过,落在他眼下的淡青和略显疲惫的神情上,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师尊……您这几日,是因为炼制它……”
沈清玄不欲让他多想,微微颔首:“无妨,炼制本命灵剑,本就需耗费些心神。你试试,看是否趁手?”
江临渊这才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缓缓握向剑柄。
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凝霜玉的瞬间,“未央”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灵光流转,寒意骤敛,反而传递出一股温顺的、与他灵力隐隐共鸣的亲和之意。
这把剑,认可他。
江临渊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下头,浓密的眼睫垂下,遮掩住了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沈清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少年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复杂难言的气场而凝滞了。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江临渊猛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幽暗似乎比以往更加浓郁,像是风暴过后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潜藏着滔天的巨浪。
“弟子……”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却异常坚定,“谢师尊赐剑。此剑,弟子必以性命相护,绝不离身。”
他的目光灼灼,落在沈清玄身上,那“绝不离身”四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不仅仅是在说剑。
沈清玄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勉强笑了笑:“你喜欢便好。”
那一整日,江临渊都表现得异常“正常”。他恭敬地向沈清玄行礼道谢,然后便拿着“未央”剑去院中熟悉,剑气纵横,寒光凛冽,与他周身的气息完美融合。
他甚至在沈清玄面前演练了一套新学的剑法,姿态翩然,剑势凌厉,进步之快,让沈清玄暗自心惊。
然而,到了晚间,沈清玄准备歇息时,却发现江临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枕头出现。
他心中有些奇怪,但也乐得清静,只当是生辰礼物起了效果,让少年暂时满足了。
夜色渐深,揽月峰万籁俱寂。
主殿旁,属于江临渊的那间厢房内,却并未点灯。
少年和衣坐在床沿,黑暗中,只有“未央”剑搁在膝上,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他低着头,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剑柄上冰凉的凝霜玉,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剑柄末端,沈清玄亲手系上的那个玄色剑穗。剑穗用料普通,编织的手法甚至有些生疏,远不如剑身本身精致,显然是炼制者匆忙间所为。
可江临渊的目光,却长久地凝固在这不起眼的剑穗上。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将那个玄色剑穗小心翼翼地解下,然后,撩开自己的衣襟,将其紧紧贴在了心口的位置。
冰凉的丝线触及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一点冰凉逐渐被体温焐热,仿佛与他的心跳融为一体。
黑暗中,少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深、也极其偏执的弧度。
师尊给的……
无论是剑,还是这微不足道的剑穗,既然给了他,就别想再收回去。
永远,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