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江临渊抱着枕头守在门外的行为,似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惯例。
沈清玄起初还试图劝阻,但每次开口,对上江临渊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暗潮汹涌的眼眸时,所有拒绝的话语便都哽在了喉间。他怕,怕那点微弱的抗拒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少年体内潜藏的不安与疯狂。
于是,揽月峰主殿的夜晚,便多了一道沉默的身影。江临渊不再询问,只是每到就寝时分,便会准时出现,抱着那个软枕,安静地坐在师尊房门外的廊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又像是……最固执的囚徒看守。
白日里,那种无处不在的“黏人”更是变本加厉。
练剑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读书时,江临渊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师尊的脸上,仿佛那晦涩难懂的典籍远不及师尊的侧颜引人入胜;就连沈清玄处理峰内庶务,江临渊也要侍立在侧,端茶递水,研磨铺纸,将“贴身侍奉”四个字贯彻到了极致。
这种密不透风的关注让沈清玄感到窒息。他像是被困在了一张温柔却坚韧的网里,每一次试图挣动,都会引来织网者更紧密的缠绕。他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与江临渊的肢体接触,找借口缩短共同修炼的时间,甚至尝试着在江临渊亦步亦趋跟随时,突然加快脚步,拉开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这日午后,沈清玄以需要静心参悟新得的功法为由,独自一人去了后山瀑布下的静修石室。这里灵气充沛,且设有禁制,原本是历代峰主闭关之所,寻常弟子不得擅入。
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也暂时隔绝了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沈清玄长长舒了一口气,背靠着冰凉的石壁,缓缓滑坐下来。连日来的紧绷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松懈,一种深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试图理清这混乱的现状。救赎任务进展如何?江临渊的修为确实一日千里,远超原著同期,可他的心性……那日益增长的偏执与掌控欲,分明是朝着与“正道魁首”背道而驰的方向狂奔。
自己该怎么办?继续纵容,只会让他越陷越深;强行疏远,又可能刺激他彻底失控。这简直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脑海中久未动静的系统,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任务目标情绪状态极度不稳定,黑化值持续攀升!】
【当前黑化值:30%!】
【请宿主立刻采取有效措施,安抚任务目标,阻止黑化值进一步上涨!任务失败风险急剧增加!】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沈清玄的血液。
三……三十?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怎么会这么高?明明……明明他一直在尽力安抚,纵容着江临渊那些过界的举动,为什么黑化值非但没有下降,反而飙升到了如此危险的程度?
是因为他这几日下意识的躲避吗?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魂飞魄散的任务失败惩罚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因为黑化值的暴涨而摇摇欲坠。
不行!必须立刻做点什么!
沈清玄再也顾不得静修,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石门。他必须立刻找到江临渊,必须立刻安抚他,无论用什么方法!
石门开启的瞬间,外面并非空无一人。
夕阳的余晖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道颀长的身影就静静地立在石室门外的阴影里,仿佛早已与那片昏暗融为一体。
江临渊。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悄无声息,如同蛰伏的猎豹。
沈清玄的脚步生生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少年缓缓从阴影中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俊无害的模样,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惯常的浅笑。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线投入其中都被吞噬殆尽,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幽暗。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沈清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他的脸,他的脖颈,他因为匆忙而略显凌乱的衣襟。
“师尊,”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的平静,“功法……参悟完了?”
沈清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常:“嗯,略有所得。临渊,你……一直等在这里?”
“是啊,”江临渊向前走了一步,踏出了阴影,站在了橘红色的光晕里,可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比阴影更冷,“弟子担心打扰师尊清修,又怕……师尊需要弟子时,弟子不在身边。”
他又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融。
沈清玄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冰凉的石门上,退无可退。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瞬间触动了某个危险的开关。
江临渊脸上的浅笑消失了。他定定地看着沈清玄,那双黑眸深处,似乎有猩红的光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师尊,”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质感,却字字敲在沈清玄的心上,“您最近……好像总是在躲着弟子。”
他抬起手,并非攻击,而是缓缓地、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撑在了沈清玄耳侧的石门上,将他彻底困在了自己的身体与石门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清冽的、带着少年特有气息的味道笼罩下来,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香,那是江临渊身上独有的味道。此刻,这味道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侵略性。
“是弟子做错了什么吗?”江临渊微微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沈清玄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睫毛,“还是说……”
他的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以及一种深埋的、即将破土而出的疯狂。
“师尊……终于厌倦了,想要抛弃我了?”
“抛弃”二字,他咬得极重,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来的一般。
沈清玄浑身一僵,脑海中系统的警告声仿佛还在尖锐鸣响。30%的黑化值!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此刻的回答稍有差池,这个数字会瞬间飙升到一个可怕的高度!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徒弟,那双眼睛里翻滚着受伤、不安、偏执,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这不再是那个在柴房里浑身是伤、眼神警惕的少年,而是一个初具獠牙、将全部执念都系于他一身、随时可能彻底失控的……病娇。
恐惧攫住了他,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任务失败、魂飞魄散的威胁。
他不能激怒他!
沈清玄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努力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声音放得极柔:“临渊,你胡思乱想什么?为师怎么会抛弃你?”
他抬起手,想要像往常一样,轻轻拍拍徒弟的肩膀,以示宽慰。
然而,他的手刚刚抬起,就被江临渊一把握住。
少年的手掌灼热,力道大得惊人,紧紧箍着他的手腕,指尖甚至微微陷入他的皮肉,带来一丝刺痛。
“那为何要躲?”江临渊执拗地追问,目光死死锁住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练剑时,读书时,就连就寝……师尊都在试图远离弟子。”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征兆。
“弟子只是……只是想离师尊近一些,再近一些……这样也不可以吗?”
沈清玄看着他眼底那抹越来越清晰的血色,听着脑海中仿佛又提高了一个音调的无声警报,心脏狂跳。他强忍着挣脱的冲动,放软了声音,几乎是带着一丝诱哄:
“没有不可以。临渊,你是为师唯一的亲传弟子,为师……自然不会远离你。只是每个人都需要一些独处的空间,这并非疏远,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江临渊骤然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尖锐的破碎感,“我不需要独处!我只要师尊!”
他握着沈清玄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撑在另一侧的石门上,将沈清玄完全圈禁在自己的领地之内,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了沈清玄的额头。
这个动作过于亲密,也过于僭越。
沈清玄浑身僵硬,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额间传来的温热,以及那微微颤抖的身体里蕴含的、极度不稳定的情绪。
“师尊……”江临渊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哀求,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别躲我……求您了。否则……否则弟子真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沈清玄的心上。
他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写满偏执与疯狂的脸,听着那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哀求交织的话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系统的警告,江临渊的失控,任务的危机……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将他推向了一个危险的悬崖边缘。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刻,任何言语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究竟……该如何安抚这只即将彻底挣脱锁链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