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洛阳那日,天还没亮。
刘婵是被诸葛亮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任人摆布,穿衣裳、梳头发、塞进马车,全程眼睛都没睁开。
直到马车轱辘碾过洛阳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才猛地惊醒,扒开车窗往回看。
洛阳的城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大的城墙上,曹魏的旗帜猎猎作响。
“丞相,”她缩回脑袋,小声说,“我们真的走了?”
“嗯。”诸葛亮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头也没抬,“陛下舍不得?”
“才没有!”刘婵连忙摇头,“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来的时候怕得要死,走的时候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见过曹操了。
那个连父皇都斗不过的女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丞相,”她又扒开窗帘看了一眼,“曹操的病……会好吗?”
诸葛亮翻竹简的手微微一顿。
“难说。”他淡淡道,“她操劳半生,积劳成疾,纵有华佗再世,也难回天。”
刘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她好可怜。”
诸葛亮抬眼看了她一下。
“明明那么厉害,却没有人真心对她。”刘婵的声音低低的,“她的女儿都不笑,她的臣子都怕她,她生病了也没有人照顾……”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着诸葛亮,眼睛亮晶晶的。
“丞相,你以后不许生病。”
诸葛亮微微一怔。
“就算生病了,也不许一个人扛。”刘婵认真地说,“我会照顾你的。”
马车颠簸了一下,诸葛亮手中的竹简滑落,掉在车厢地板上。
他弯腰去捡,借此避开了少女的目光。
“好。”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有些闷,“臣记下了。”
刘婵满意地点点头,又扒着车窗看风景去了。
马车出了洛阳城,一路向南。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四月的麦子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如波浪。
偶尔有农人在田间劳作,弯腰除草,直起身来擦汗,看到车队经过,便退到路边躬身行礼。
刘婵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
“丞相,”她忽然问,“这些麦子,是谁种的?”
“百姓。”
“百姓为什么要种麦子?”
“为了吃。”诸葛亮的语气很平静,“为了活。”
刘婵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百姓种出来的麦子,是他们的,还是朝廷的?”
诸葛亮放下竹简,认真地看着她。
“这个问题,陛下问得很好。”
他顿了顿,耐心解释:“百姓种出来的麦子,首先是百姓的。”
“他们交一部分给朝廷作为赋税,剩下的留给自己吃、拿去卖。”
“朝廷收上来的赋税,用来养兵、修路、赈灾、发俸禄。”
刘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如果朝廷收太多了呢?”
“百姓就吃不饱。”
“吃不饱会怎样?”
“会饿死。”
“饿死了就没有人种地,没有人种地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朝廷就收不到赋税,收不到赋税就养不起兵,养不起兵就会亡国。”
刘婵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诸葛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为君者,不可竭泽而渔。”
“赋税要收,但不能收太多。”
“要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刘婵认真地点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丞相,我记住了。”
诸葛亮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唇角微微弯起。
“陛下今日,又进步了。”
刘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玩着手指,小声说:“是丞相教得好。”
马车继续向南,穿过平原,进入山区。
路越来越难走,颠簸得厉害。
刘婵被晃得东倒西歪,脑袋磕在车厢壁上,疼得她哎呦一声。
诸葛亮伸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
“陛下坐稳。”
刘婵顺势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在他手臂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丞相,你身上好稳。”
诸葛亮没有推开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陛下若是困了,便睡一会儿。”
“不困。”刘婵嘴上说着不困,眼皮却已经开始打架了。
昨夜她兴奋得半宿没睡,想着要回家了,翻来覆去地烙饼。
今早又被早早捞起来,现在靠在诸葛亮身上,温暖又安稳,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丞相……”
“嗯。”
“你说,曹操是不是想把你留在洛阳?”
诸葛亮微微一顿。
“陛下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听到了。”刘婵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梦呓,“昨天你们在御花园说话,我……我偷偷跑去找你了……站在花园外面,听到了一些……”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
“陛下听到了什么?”
“听到她说……让你归顺曹魏……还说蜀汉迟早要亡……”刘婵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丞相,蜀汉不会亡的,对不对?”
诸葛亮低头看着少女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脑袋,几缕碎发落在他的衣袖上,乌黑柔软。
“不会。”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有臣在,蜀汉不会亡。”
“那丞相也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对。”
刘婵沉默了片刻,忽然直起身,认真地看着诸葛亮。
“丞相,我们拉钩。”
诸葛亮看着少女伸出的小手指,无奈地笑了。
“陛下今日已经拉过一次了。”
“那就再拉一次。”刘婵固执地伸着手,“一百年不许变,一千次也要拉。”
诸葛亮看着她倔强的小脸,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好。”
刘婵满意地笑了,重新靠回他手臂上,闭上眼睛。
“丞相。”
“嗯。”
“我会努力的。”
“臣知道。”
“我会变得很厉害,比曹操还厉害。”
“臣等着。”
“到时候,换我保护丞相。”
诸葛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少女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她睡着了。
诸葛亮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沉默了很久。
曹操的话,他没有告诉她全部。
不只是招揽。
曹操还说了很多。
“诸葛孔明,你知道朕为什么羡慕那个小丫头吗?”
“因为朕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父亲死了,母亲改嫁,朕一个人扛着整个家族,在世人鄙夷的目光中挣扎求生。”
“可她不一样。”
“她有你在。”
“朕有时候想,如果朕当年也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变成什么样子?”
“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诸葛亮收回思绪,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
曹操的话,他没有告诉刘婵。
因为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他会一直在。
就够了。
车队在途中走了半个月。
一路上,诸葛亮照旧教刘婵读书,风雨无阻。
白天在马车里讲《春秋》,晚上在驿站里批奏折、教写字。
刘婵虽然还是会偷懒、会耍赖、会在背书的时候偷偷吃糖,但她的进步,肉眼可见。
从洛阳出发时,她连一篇完整的《出师表》都背不下来。
到成都时,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刘婵站在驿站的小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背诵,声音软软糯糯的,却一字不差。
背完之后,她得意地看着诸葛亮:“丞相,我背得对不对?”
诸葛亮微微颔首:“一字不差。”
“那有糖吃吗?”
“没有。”
“为什么!”刘婵的小脸垮了下来。
“因为背《出师表》是陛下分内之事,不是额外的功课。”
“丞相好小气……”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颗糖,递给她。
刘婵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花,接过糖塞进嘴里。
“丞相最好了!”
“明日开始学《左传》。”
刘婵的笑容僵在脸上。
“《左……左传》?那是什么?”
“一部史书,记载春秋时期各国兴衰。”
“陛下身为君主,不可不知前朝旧事。”
“可是……”
“背完了有糖吃。”
刘婵深吸一口气,握紧小拳头。
“好!我学!”
诸葛亮看着她斗志满满的样子,唇角微微弯起。
这孩子,虽然贪玩,但从不真的偷懒。
她只是需要一点动力。
而糖,就是最好的动力。
回到成都那日,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成都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迎接他们的皇帝和丞相归来。
“陛下万岁!丞相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鲜花和彩带从街道两旁的楼上飘下来,落了一地。
刘婵坐在马车里,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丞相,他们是在欢迎我们吗?”
“嗯。”诸葛亮坐在她对面,面色平静,“百姓得知陛下与曹魏会盟成功,两国罢兵,自然欢喜。”
刘婵看着那些百姓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个决定,会影响这么多人的命运。
如果她当初拒绝去洛阳,曹魏就会大举南侵,这些百姓就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而她去了,他们就笑了。
这就是……为君者的责任吗?
“丞相。”她放下车帘,看着诸葛亮。
“嗯?”
“我以后,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的。”
诸葛亮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沉默了一瞬。
“臣相信陛下。”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
刘婵跳下马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成都的空气,比洛阳的湿润,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终于回家了!”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归巢的小鸟。
诸葛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陛下,先进去吧。”
“好!”
刘婵蹦蹦跳跳地跑进丞相府,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拉住诸葛亮的袖子。
“丞相,我们一起。”
“好。”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
院子里的老槐树比走的时候绿了许多,枝繁叶茂,洒下一地浓荫。
仆从们早已将各处打扫干净,东厢房的窗户开着,阳光洒进去,照得满室明亮。
刘婵跑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愣了一下。
书案上,放着一叠新纸,笔墨已经研好。窗台上,多了一盆小小的兰花,开着淡白色的小花,清香扑鼻。
“丞相,这花是你让人放的?”
诸葛亮站在她身后,淡淡道:“臣不在的时候,花匠养的。”
刘婵凑过去闻了闻,笑嘻嘻地说:“好香。”
她转过身,看着诸葛亮。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映得格外清晰。
“丞相,”她忽然开口,声音认真,“我有话跟你说。”
诸葛亮微微颔首:“陛下请讲。”
刘婵深吸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在洛阳的时候,曹操说蜀汉迟早要亡,说我年幼懦弱,说你不该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诸葛亮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是我不信。”刘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蜀汉不会亡,我也不会一直懦弱。”
“我会学,会努力,会变成配得上这个位置的人。”
她抬起头,直视诸葛亮的眼睛。
“所以丞相,你不要担心我。也不要因为曹操的话,觉得选错了人。”
“你……你没有选错。”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诸葛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从未觉得自己选错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刘婵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从白帝城那日起,臣就知道,陛下是臣要辅佐的人。”
“不是因为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先帝的托孤,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温柔。
“因为陛下是陛下。”
刘婵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想哭。
“丞相……”
“陛下不需要变成别人。”诸葛亮的声音温和而坚定,“陛下只需要变成更好的自己。而臣,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看着陛下成长。”
刘婵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进诸葛亮怀里,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丞相,你说话要算数。”
“臣从不说空话。”
“拉钩。”
诸葛亮无奈地笑了,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刘婵破涕为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丞相,你以后不要叫我陛下了。”
“那叫什么?”
“叫阿婵。”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
“阿婵。”
刘婵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再叫一次。”
“阿婵。”
“再叫一次!”
“阿婵。”
“再......”
“陛下,”诸葛亮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该去读书了。”
刘婵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松开他。
“丞相好凶。”
“臣只是尽责。”
“哼。”
她转身跑进书房,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诸葛亮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身上,衣袂飘飘,如谪仙人。
“丞相,”她小声说,“我喜欢你叫我阿婵。”
说完,她钻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诸葛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跳得有些快。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推开书房的门。
少女已经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本《左传》,正在努力辨认第一页的字。
“丞相,这个字念什么?”
“晋。”
“晋?是那个‘魏晋’的晋吗?”
“同一个字,但意思不同。春秋时期有一个诸侯国叫晋国,是当时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哦……”刘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晋国后来怎么样了?”
“分裂了。被三个大夫瓜分,变成了韩、赵、魏三国。”
“啊?一个国家还能被拆成三个?”
“所以臣才让陛下读《左传》。”诸葛亮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书,“历史是最好的镜子。前朝之事,后朝之师。读懂了春秋,就读懂了一半的天下大势。”
刘婵认真地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晋。
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少女专注的侧脸上。
诸葛亮坐在对面,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平静。
曹操说得对,他是痴人。
可他不后悔。
永远不后悔。
傍晚时分,刘婵趴在书案上,对着《左传》发愁。
“丞相,我能不能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不能。”
“可是我好累……”
“陛下今日只读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也很累啊!”
诸葛亮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她。
“陛下在洛阳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刘婵心虚地低下头。
“那时候有曹操在嘛……我怕她看不起我,所以特别努力……现在回家了……”
“现在回家了,就可以偷懒了?”诸葛亮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让刘婵的头越来越低。
“不是……”
“那是什么?”
刘婵咬了咬嘴唇,忽然抬起头,认真地说:“丞相,我错了。”
诸葛亮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该偷懒的。”刘婵的声音闷闷的,“我说过要努力,要变得厉害,要保护丞相……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她重新拿起笔,翻开《左传》。
“丞相,你继续讲吧。我不会再喊累了。”
诸葛亮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沉默了一瞬,拿起书,继续讲了下去。
“晋文公重耳,春秋五霸之一。他年轻时流亡在外十九年,历经磨难,最终回国即位,成为一代霸主……”
刘婵认真地听着,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她的问题有时候很幼稚,但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诸葛亮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在慢慢长大。
夜幕降临,书房里的烛火亮了起来。
刘婵写完最后一页字,放下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丞相,我写完了。”
诸葛亮接过纸,一张一张地看。
字迹比走之前工整了许多,虽然还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不错。”他点点头,“陛下今日辛苦了,去歇息吧。”
刘婵站起身,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丞相。”
“嗯?”
“你今天也辛苦了。早点休息,不要批奏折到太晚。”
诸葛亮微微一怔,随即颔首。
“好。”
刘婵这才满意地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回头。
“丞相晚安!”
“陛下晚安。”
少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诸葛亮坐在书房里,看着案上那叠她写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折。
窗外,月色如水。
成都的夜,安静而温柔。
丞相府的烛火,又亮了一夜。
但这一次,刘婵的房间也亮着一盏小灯。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书房里那个伏案的身影,看了很久。
“丞相,晚安。”她小声说,然后吹灭了灯,钻进了被窝。
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要继续努力。
为了蜀汉,为了丞相,也为了那个“一百年不许变”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