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成都的第三日,刘婵还没来得及把《左传》的第一篇背熟,一封加急军报就砸进了丞相府。
那天早上她正在书房里跟“晋文公重耳”较劲,嘴里念念有词:“晋文公,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
念着念着就开始走神,趴在窗台上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鸟窝。
诸葛亮出门去了,说是去兵部议事,让她自己先读着。
“重耳重耳,这个名字好奇怪,为什么叫耳朵……”
她嘟囔着,忽然听到府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急报!南中急报!”
刘婵愣了一下,从窗台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往外跑。
跑到前院,正好看到一名浑身是土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染血的军报。
“陛下!南中叛乱!孟获联合周边部落,起兵造反,已连下三城!牂牁太守朱褒被杀,益州郡告急!”
刘婵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封军报。
手指在发抖,竹简上的字她大部分都认识。
这几个月丞相教了她不少。
可那些字拼在一起,却像一把把刀子,扎得她心口发疼。
“牂牁……太守……朱褒……殉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开始泛红。
“陛下。”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拿走了她手中的军报。
诸葛亮不知何时回来了,一身朝服还没换下,显然是从兵部直接赶回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遍军报,面色沉静。
“丞相……”刘婵抓住他的袖子,“孟获是谁?他为什么要造反?我们是不是要打仗了?”
诸葛亮将军报收进袖中,牵着刘婵的手往书房走。
“孟获,南中大姓,世居牂牁,在蛮夷中很有威望。”
他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舆图,指着益州以南的大片区域。
“这里,是南中。”
“山高林密,部落众多,朝廷的政令很难通达。”
“先帝在世时,靠着恩威并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臣服。”
“如今先帝驾崩,有些人便觉得机会来了。”
刘婵看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忽然觉得好大。
比蜀汉的腹地还要大。
“丞相,我们要派兵去打吗?”
“嗯。”诸葛亮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南中不宁,蜀汉难安。”
“若不尽快平定,叛乱蔓延开来,益州腹地也会受到威胁。”
他抬起头,看着刘婵的眼睛。
“臣亲自率军南征。”
刘婵愣住了。
亲自?
率军?
“丞相要去打仗?”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可是、可是你不会打仗啊!你是个文官”
“陛下,”诸葛亮打断她,语气平静,“臣是丞相,也是三军统帅。”
“先帝在世时,臣便随军出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南中之乱,臣自有办法。”
刘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起父皇说过的话。
“孔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也。”
丞相连打仗都会。
他什么都会。
“那……”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会不会很危险?孟获是不是很厉害?我不想让你去……”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
“陛下放心。”
“臣不去,谁来平定叛乱,保护蜀汉百姓?”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臣不在的日子,陛下要好好学习理政,照顾好自己,等臣凯旋。”
刘婵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那丞相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臣答应。”
“拉钩。”
诸葛亮看着少女伸出的小手指,无奈地笑了,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许受伤。”刘婵又加了一条。
“臣尽力。”
“不许说尽力,要说一定!”
诸葛亮看着她倔强的小脸,沉默了一瞬。
“一定。”
刘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丞相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这么快?”
“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刘婵咬着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正事,是关乎蜀汉存亡的大事。
她不能任性,不能拦着丞相。
可她心里,真的好舍不得。
三日后,成都城外,大军集结。
旌旗猎猎,战鼓隆隆。数万精兵列阵于旷野之上,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晨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像一片翻涌的海洋。
刘婵站在城楼上,穿着那身沉重的朝服,小手紧紧攥着城墙的垛口。
她看着城下那个一身戎装的身影,忽然觉得丞相好像变了一个人。
平日里,他总是穿着青色的文官常服,温文尔雅,像个教书先生。
可此刻他骑在马上,银甲白袍,腰悬长剑,羽扇换成了令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的杀气。
好看。
真的好好看。
可她心里,却酸酸的。
“丞相……”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诸葛亮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城楼上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隔着千军万马,隔着刀光剑影。
他微微颔首,唇角弯了弯,像是在说:莫怕。
刘婵用力地点点头,回了他一个笑容。
虽然她知道,这么远,他大概看不清。
“陛下,”身旁的侍从小声道,“丞相该出发了。”
刘婵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城楼。
她要送他。
亲自送。
城门口,大军整装待发。
诸葛亮骑在马上,正在与副将交代最后的军务。看到刘婵从城门里走出来,他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陛下,城外风大,陛下该回去了。”
“我不。”刘婵固执地站在原地,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件战袍,“丞相,我帮你披上。”
诸葛亮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少女踮起脚尖,将战袍披在他肩上。
她的手很小,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丞相,你一定要小心。”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早点回来。”
“阿婵会一直等你。”
诸葛亮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好。”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臣去去就回。”
刘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三月的春风还暖。
“丞相,我等你。”
诸葛亮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她一眼。
“陛下保重。”
“丞相保重。”
他转过身,举起令旗,声音洪亮如钟:“出发!”
大军开拔,战鼓震天。
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刘婵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了滚滚铁流之中。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大军完全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回地面。
“陛下,”侍女小心翼翼地说,“丞相已经走远了,我们回去吧。”
刘婵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
她没有哭。
因为她答应过丞相,要照顾好自己,要好好学习理政,要等他凯旋。
她不能让他担心。
与此同时,南中。
叛军大营。
与成都的肃杀截然不同,南中的叛军大营里,一片热火朝天。
数千名蛮族勇士聚集在山谷之中,杀牛宰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喧嚣声震天。篝火映着一张张粗犷的面孔,刀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营正中,是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
帐篷里,铺着虎皮的地面上,摆满了酒坛和肉食。数十名部落首领席地而坐,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孟获大王万岁!”
“诸葛亮敢来南中,叫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哈哈哈哈!蜀汉那些软脚虾,哪里是我们蛮族勇士的对手!”
笑声、叫骂声、碰杯声混在一起,震得帐篷都在嗡嗡响。
而在帐篷的最深处,虎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不,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踞”。
她一条腿屈起踩在椅面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手里端着一只牛角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滑过修长的脖颈,没入兽皮衣领之中。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深邃而张扬,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边,衬得那张脸野性而美艳。
她穿着一身兽皮制成的衣裙,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脚上踩着一双草编的凉鞋,脚踝上系着一串兽牙脚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南中首领,孟获。
野性美人。
“大王!”一个部落首领举起酒杯,满脸通红,“听说诸葛亮亲自带兵来了!那小白脸,能打仗吗?哈哈哈哈!”
孟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牛角杯扔到一边,站起身。
她站起来,才看出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还高出半个头。
修长的身形在帐篷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
“诸葛亮?”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我听过他的名字,会耍嘴皮子罢了。到了南中,进了大山,他的计谋有个屁用!”
她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月光洒在峰峦之上,山影重重叠叠,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各部集结,在山道设伏。诸葛亮敢来,就让他尝尝南中勇士的厉害!”
“是!”
身后的部落首领们齐声应诺,士气高涨。
孟获站在月光下,山风将她的长发吹起,猎猎飞舞。
她握紧手中的长枪,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战意。
诸葛亮。
她倒要看看,这位名震天下的卧龙,能不能从她的手掌心里飞出去。
成都,丞相府。
诸葛亮走后的第一天,刘婵觉得整个丞相府都空了。
书房里少了那个伏案批奏折的身影,院子里少了那棵树下负手而立的青衫,就连空气中,都少了一股淡淡的墨香。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左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她念了两句,忽然停下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丞相不在,她连读书都没劲。
“陛下,”侍女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进来,“该用午膳了。”
刘婵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碗羹,忽然鼻子一酸。
这是丞相教厨子做的。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丝丝的,却觉得没有丞相在的时候好喝。
“丞相现在在干什么呢?”她小声问。
侍女一愣:“奴婢……不知道。”
“他有没有吃饭?路上会不会累?山里会不会有蚊子?”刘婵越说越担心,放下勺子,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带够衣服了吗?会不会着凉?他打仗的时候会不会受伤?”
“陛下……”侍女被她绕得头晕,“丞相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可是……”
“陛下,丞相临走时交代了,让您好好读书,等他回来检查。”侍女小心翼翼地说,“您若是读不好,丞相会失望的。”
刘婵愣了一下,低下头,重新坐回书案前。
侍女说得对。
她答应过丞相,要好好学习理政,要照顾好自己,要等他凯旋。
她不能让他失望。
她拿起笔,翻开《左传》,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
“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历经磨难,终成霸业……”
她读着读着,忽然觉得,自己和重耳有点像。
重耳流亡,她也在等。
等丞相回来。
南中,盘蛇谷。
诸葛亮的大军进入南中第三天,便遭遇了第一次伏击。
孟获在山道两侧设下埋伏,滚木礌石从天而降,蜀军前锋受阻,损失不小。
但诸葛亮早有准备。他命**率一队人马佯攻正面,自己亲率主力从侧翼迂回,绕到伏兵背后,一举击溃了蛮军。
第一次交锋,蜀军胜。
孟获带着残兵退入山中,气得摔碎了酒碗。
“诸葛亮!你给我等着!”
她擦干脸上的血痕,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她不服。
她一定会赢。
而此刻,蜀军大营中,诸葛亮正在灯下写信。
信是写给刘婵的。
“陛下亲启:臣已入南中,初战告捷,陛下勿念。南中气候湿热,蚊虫繁多,臣已命军医熬制避疫汤药,全军将士皆已服用,陛下不必担忧。”
“臣不在成都,陛下当勤勉读书,不可偷懒。”
“《左传》读到何处,臣回来时要考。”
“臣一切安好,陛下保重。”
他放下笔,将信折好,交给亲兵。
“送回成都,呈陛下亲启。”
“是。”
亲兵退出帐外。
诸葛亮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临行前刘婵给他披战袍的样子。
小小的手,轻轻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阿婵……”他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兵书。
儿女情长,等打完仗再说。
成都,丞相府。
五日后,刘婵收到了诸葛亮的第一封信。
她捧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陛下亲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初战告捷”时,松了一口气;念到“陛下勿念”时,鼻子一酸;念到“不可偷懒”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丞相真是的,人都走了还管着我……”她把信贴在胸口,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侍女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陛下,丞相的信里写了什么呀?”
“他说他赢了!”刘婵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他一切安好,让我不要担心。”
“那陛下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嗯!”刘婵用力点头,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小匣子里。
那个匣子里,已经放了好几样东西。
丞相教她写字时写的那张“臣”字,丞相给她买的第一颗糖的糖纸,还有那盒丞相送的口脂。
现在,又多了一封信。
“我要好好读书,”她坐回书案前,拿起笔,“等丞相回来,我要让他刮目相看!”
她翻开《左传》,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