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之行，终于到了最后一日。
会盟很顺利。
诸葛亮与曹操连谈三日，敲定了十二条盟约，核心内容只有一条——魏蜀罢兵，互不侵犯，双方以秦岭-淮河为界，各守疆土。
刘婵全程坐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点头。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曹操每次咳嗽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嘴，而那条手帕上，总有若隐若现的血迹。
她病得很重。
这个念头在刘婵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被她压了下去。
大人的事，她管不了。
她只需要相信丞相就好。
会盟结束的这天下午，刘婵正在驿馆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带来的东西就那么几件，大部分都是丞相给她准备的。
忽然有侍卫来通报。
“陛下，魏公请诸葛丞相入宫一叙。”
刘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诸葛亮的袖子：“丞相，我也去！”
诸葛亮轻轻将她的手拨开，温声道：“陛下在驿馆等候，臣去去就回。”
“可是......”
“魏公只请了臣一人。”诸葛亮的语气平静，“陛下放心，臣不会有事。”
刘婵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那丞相要快点回来。”
“嗯。”
诸葛亮整了整衣冠，随侍卫走出驿馆。
刘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丞相不在，她连干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要不要喝杯茶？”侍女小心翼翼地问。
“不喝。”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吃。”
“那……”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刘婵闷闷地说，转身回了房间。
她趴在窗台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曹操为什么要单独见丞相？
她想干什么？
会不会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刘婵猛地坐直身体。
不行，她得去看着！
但她刚站起来，又想起诸葛亮的话。
“陛下放心，臣不会有事。”
丞相从来不说空话，他说不会有事，就一定不会有事。
刘婵重新趴回窗台上，手指在窗棂上画圈圈。
“快回来啊丞相……”
她小声嘟囔着。
御花园，凉亭。
洛阳的四月，花事将尽。
御花园里只剩几株晚开的牡丹，在暮春的微风中摇曳，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泛黄。
池塘里的锦鲤懒洋洋地游着，偶尔吐个泡泡，又沉入水底。
曹操坐在凉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她今天没有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的深衣，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看起来不像个帝王，倒像个寻常的富贵妇人。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诸葛亮微微欠身，坦然落座。
曹操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诸葛孔明，”她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把玩，“天下奇才，朕仰慕已久。”
诸葛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魏公谬赞。”
“不是谬赞。”曹操的语气很认真，“朕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见过无数所谓的‘天下英才’，真正能入朕眼的，不过三五人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
“你是其中之一。”
诸葛亮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臣荣幸之至。”
曹操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稳得让人看不出深浅，稳得让人心里没底。”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朕不喜欢没底的事，所以朕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一句......”
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孔明，你可愿归顺曹魏？”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池塘，水面泛起涟漪，锦鲤受惊，四散游开。
诸葛亮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魏公，”他放下茶杯，直视曹操的眼睛，“臣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曹操靠在石凳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朕的意思很明白......刘备已死，刘婵年幼懦弱，蜀汉迟早灭亡。”
“你何必为了一个无用的小皇帝，浪费自己的才华？”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诛心。
“只要你归顺曹魏，朕封你为丞相，与朕共治天下。”
“荣华富贵，权力地位，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甚至......比在蜀汉更多。”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
“魏公，”他开口，“臣受先帝托孤，誓言辅佐陛下，兴复汉室。此生绝无二心。”
曹操的眉头微微挑起。
“就算蜀汉再弱小，臣也不会背叛陛下，背叛蜀汉。”
曹操看着他，微眯眼睛。
“你就这么在乎那个小丫头？”
“她除了长得可爱，还有什么值得你倾心辅佐的？”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陛下很好。”他最终开口，声音温和了几分，“她单纯善良，虚心好学，只是尚未成长。臣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代圣君。”
“而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片云，正缓缓飘向南方，“会陪在她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曹操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诸葛孔明，”她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让朕想起一个人。”
“谁？”
“荀文若。”
诸葛亮微微一顿。
荀彧，曹操麾下第一谋士，王佐之才。
他曾是曹操最信任的人，却因反对曹操**而自尽。
临终前，他说了一句话
“吾心向汉，至死不渝。”
曹操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透过诸葛亮，看到了另一个人。
“文若也像你这样，”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固执、忠诚、不可动摇。”
“朕给过他一切，他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汉室，宁可死也不肯低头。”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朕有时候想，如果文若还在，看到如今的天下，会不会后悔。”
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刻的曹操，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跟自己的回忆说话。
“罢了。”曹操放下茶杯，恢复了那副睥睨天下的姿态，“朕不逼你。诸葛亮，你是真忠臣，也是真痴人。”
她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背对着诸葛亮，看着池塘里的锦鲤。
“希望你日后，不要为今日的选择后悔。”
诸葛亮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臣，永不后悔。”
他转身，大步离去。
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稳健如山，一步一步，走出了御花园，走出了曹操的视线。
曹操站在凉亭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武皇，”曹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诸葛亮不识抬举，要不要……”
“不要。”曹操抬手打断他，“这种人，杀不得，也留不住。由他去吧。”
她转过身，走回凉亭，重新坐下。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她倒掉残茶，重新倒了一杯。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曹真。”
“臣在。”
“你说，朕这一辈子，有没有做错过什么？”
曹真一愣，连忙跪下：“武皇英明神武，何错之有？”
曹操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朕错过的。”她低声说，“朕错过了很多人。”
她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点余温。
“荀文若，郭奉孝，周公瑾……”她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遗憾的故事，“朕想把天下英才都收归麾下，可偏偏有些人，怎么都留不住。”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诸葛孔明，又是一个。”
曹真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曹操沉默了很久，最终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副睥睨天下的从容，“该用膳了。”
“是。”
曹真跟在她身后，走出御花园。
走到门口时，曹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凉亭。
茶具还在桌上，两杯残茶，一冷一热。
她看了片刻，转过头，大步离去。
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驿馆。
刘婵趴在窗台上，数着街上的人。
一个卖糖葫芦的，两个挑担子的，三个牵着孩子的……
“陛下，”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丞相回来了！”
刘婵猛地跳起来，光着脚就往门外跑。
跑到院子里，正好看到诸葛亮从大门口走进来。
他一袭青衫，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看到刘婵光着脚跑出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陛下，地上凉”
“丞相！”刘婵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曹操有没有欺负你？她跟你说了什么？你有没有答应她什么？”
诸葛亮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无奈，低头看着少女仰起的小脸。
眼眶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臣没事。”他温声说，“魏公只是请臣喝了杯茶。”
“喝茶？”刘婵不信，“喝什么茶要喝这么久？你是不是骗我？”
“臣从不骗陛下。”
刘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确认他没有说谎，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她松开他的胳膊，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退后一步，低下头，“我以为、以为你要留在洛阳不回来了……”
诸葛亮看着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臣不会。”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陛下在哪里，臣就在哪里。”
刘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丞相的眼睛里，有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但她觉得，很好看。
“那说好了，”她伸出手，小手指翘起来，“拉钩。”
诸葛亮看着那根小小的手指，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小指轻轻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刘婵认真地说，“丞相不许留在洛阳，不许归顺曹操，不许不要我。”
“好。”
“也不许反悔。”
“好。”
“也不许......”
“陛下，”诸葛亮无奈地打断她，“臣再答应下去，天就要黑了。”
刘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蹦蹦跳跳地往屋里跑。
“走吧走吧，收拾行李，明天就回家！”
诸葛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洛阳再好，也不是他们的家。
他们的家，在成都。
在丞相府的书房里，在那盏彻夜不灭的烛火旁，在那个只有两个人的小世界里。
“丞相！”刘婵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的那盒口脂呢？你帮我收起来了吗？”
“在臣的行李里。”
“那我的糖呢？还有几颗？”
“三颗。陛下今日还没有背书，所以没有糖。”
“啊......丞相你好严格！明天就回家了，今天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不能。”
“小气……”
诸葛亮走进屋里，看到少女嘟着嘴、一脸不情愿的模样，从袖中取出一颗糖，递给她。
“今日破例。”
刘婵的眼睛瞬间亮了，接过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丞相最好了！”
诸葛亮看着她满足的小脸，忽然想起曹操的话。
“你就这么在乎那个小丫头？”
他在乎吗？
他在乎的。
不只是因为托孤，不只是因为责任。
而是因为，她值得。
这个小小的少女，会在他说“臣长命百岁”的时候露出最灿烂的笑容，会在他的哥哥面前说“我会照顾好丞相”，会在他喝多了酒的时候光着脚跑出来拉住他的袖子。
她值得他倾尽所有。
“丞相，”刘婵含着糖，忽然问，“曹操是不是想让你留在曹魏？”
诸葛亮微微一顿。
“陛下怎么知道？”
“我猜的。”刘婵认真地说，“她那么厉害，肯定也想让丞相帮她。”
“但是丞相不会答应的，对不对？”
诸葛亮看着她笃定的小脸，忽然笑了。
“陛下为何如此确定？”
“因为丞相说过，永不后悔。”刘婵的眼睛亮晶晶的，“丞相从不说空话。”
诸葛亮沉默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发顶。
“陛下说得对。”
刘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那丞相要说到做到哦。”
“嗯。”
窗外，夕阳西沉。
洛阳的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壮丽而辽阔。
这座千年帝都，见证过无数英雄的兴衰沉浮。
而此刻，在这座古老的城池里，一个小小的少女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愿意为她拒绝天下的男人。
曹操说得对，他是真忠臣，也是真痴人。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值得。
刘婵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行李，拍拍手，转过身，看到诸葛亮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晚霞。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丞相，”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你在看什么？”
“在看洛阳。”诸葛亮的声音低低的，“也许这一生，臣不会再来了。”
刘婵愣了一下，忽然有些伤感。
“那我们多看一会儿。”
“好。”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地平线。
洛阳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画。
“丞相。”
“嗯。”
“我以后会变得很厉害的。”
“臣知道。”
“到时候，我带你再来洛阳。”
诸葛亮转头看她。
少女的侧脸被晚霞映得绯红，眼睛里倒映着整座城池的光。
“好。”他说。
刘婵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晚霞还灿烂。
比洛阳还盛大。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际。
夜幕降临，星辰渐起。
驿馆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两个人的身影。
明天，他们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属于他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