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在深夜显得格外刺眼。
惨白的光束聚在操作台上,照亮了那台刚组装完成的装置——【羽渡尘·真影】。它的外形还很粗糙,裸露的线路像血管一样缠绕在金属外壳上,核心处那枚仿制第八律者波长的晶体正在缓慢脉动,发出幽蓝色的、像呼吸一样的光。
维尔薇还在调试最后几个参数,焊枪在她手里跳着精确的舞,但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梅比乌斯靠在窗边,那只还能动的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她没有喝,只是握着。
梅站在主控台前,盯着屏幕上那组刚刚稳定下来的波形。
祥子站在房间中央。她没有看那台装置,只是望着角落里那只蜷缩在特制容器中的紫色猫咪。
喵梦在睡觉。从火场回来之后她就一直在睡,偶尔耳朵会转动一下,尾巴尖会轻轻甩一甩,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过。她缩成很小一团,那些被烧焦的毛已经长回来一些了,但还是卷曲着贴在身上,露出下面粉色的、带着淡红色伤疤的皮肤。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又像在找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祥子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实验室里清晰得像落进深水里的石子,“我们先试试看链接喵梦的意识怎么样?”
梅比乌斯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维尔薇的焊枪悬在半空,没有再落下。梅转过身,望着她。
“就试验品来说,这确实是不错的选择。”梅比乌斯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那只手空出来,指尖轻轻点着窗框。“这份数据可以让我们一次完成对【羽渡尘·真影】的升级,顺便验证一下它治疗融合战士精神疾病的可能性。从科研角度讲,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测试对象了。”
她顿了顿,望着角落里那只蜷缩的猫。
“但是,这很危险。”
梅从主控台前走过来。她的步子很慢,腹部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她站得很直,那双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
“我们并不知道融合战士的内心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唤醒进入过重超变的融合战士的意识。风险很高。如果她的意识世界已经完全被崩坏兽占据,如果她把你当成敌人,如果她在那个世界里攻击你——你在现实中的身体也会受到伤害。这不是普通的实验,祥子。这是战场。而且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战场。”
祥子看着她。看着这张苍白的、带着伤的、此刻写满担忧的脸。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梅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很小,还不懂什么是融合战士,什么是崩坏,什么是必须扛在肩上往前走的东西。那时候梅也是这样看着她,说“这条路很难走”。她那时候没有回答。现在她可以回答了。
“那么,同样的,收益也很高不是吗?”
祥子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得像钉子。
“我们能试探出唤醒陷入疯狂的融合战士的方法,能找到意识的权柄的本质,甚至说不定能够探明融合战士为什么总是在不可避免地向那深渊般的疯狂滑落。如果这次成功了,后来的人就不用再像我们这样——一步一步摸着黑往前走。”
她顿了顿。
“而且,我似乎有些思路了。”
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金色的、此刻正在燃烧的眼眸。她想起第八次崩坏,想起这个女孩从律者的梦境里醒来的那个清晨。那时候她躺在医疗舱里,浅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眨一下。梅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但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轻得像一片落入深井的叶子。她说:“我梦见她了。她在找我。我听见了。”
那是梅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孩从那个梦里带走了什么。不是创伤,不是恐惧,是某种——知道怎么从梦里醒来的、模糊的、无法言说的门道。
“你确定吗?”梅问。不是质疑,是确认。
祥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走到那个特制容器旁边,蹲下来,和那只蜷缩的猫平视。喵梦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但尾巴尖轻轻甩了甩,像是在确认什么。祥子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她头顶。那些紫色的毛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发亮,像在回应她。
“她追了那么久的真相。”祥子轻声说。“追到把自己弄丢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里。”
梅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到操作台前。“维尔薇,最后一遍参数确认。梅比乌斯,精神稳定阈值上调到百分之十五。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维尔薇放下焊枪,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梅比乌斯从窗边走过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调出喵梦的脑波监测图。那组波形很乱,像被暴风雨搅碎的海面,但在最底层,有什么东西在规律地脉动,一下,一下,很慢,像某种正在等待的信号。
“她的意识还在。”梅比乌斯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在最深处,在最底下,在那些崩坏兽的咆哮下面——还有人在。在等。在找。在喊。”
祥子站起身。她看着那台还在脉动的装置,看着那些裸露的线路,看着那枚仿制的、正在发光的晶体。她把手伸进口袋,触到那个档案袋的边缘,触到那些泛黄的纸张,触到那些被锁了七年的秘密。她想起初华。想起那个金色头发的、替她挡下一切的女孩。想起她沉睡的这些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可以了。不是为了拯救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开始吧。”她说。
梅看着她。那双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温柔地亮起来。不是火焰,是某种更沉的、更暖的、被压了太久终于决定浮上来的光。
“躺上去。”她说。“我们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不管你在那个世界里看到什么,不管你要走多远——我们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祥子躺上那张被临时改造成意识链接台的病床。金属的表面冰凉,凉得像澳大陆的永夜,凉得像那些她一个人扛过来的、没有人帮忙的夜晚。但她的手边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喵梦,那只紫色的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容器里爬出来,蜷在她枕头旁边,尾巴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那根尾巴在微微发烫,像一小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祥子闭上眼睛。
装置启动了。那枚晶体发出的光从幽蓝变成浅紫,又从浅紫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暖的、像黄昏一样的颜色。那些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腕上那根尾巴上,落在站在操作台前的三个人身上。她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光,望着那道正在沉入意识最深处的、浅蓝色的身影。
维尔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梅比乌斯的咖啡彻底凉了,她没有去换。梅站在最前面,望着那组正在跳动的波形,望着那些从混乱中一点一点浮现的、规律的、温柔的脉动。
她想起祥子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似乎有些思路了。”
她不知道那个思路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女孩从第八次崩坏的梦里醒来的时候,带走的不是创伤,不是恐惧——是知道怎么从梦里醒来的、模糊的、无法言说的门道。是知道怎么把困在梦里的人带回来的、用命换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波形还在跳。那些脉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稳,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梅站在操作台前,望着那道光,轻声说:“去吧。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