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过程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艰难。那些档案,那些记录,那些被锁在丰川制药最深处的、关于圣痕的一切。她以为会有一场对峙,以为会有一番拉扯,以为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人会用他一贯的、温和又强硬的方式说“你还小,不懂这些”。
但丰川定治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密封的档案袋,放在桌上,推过来。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用了一辈子。
祥子站在原地。她以为自己会很愤怒。她以为自己会想宣泄,会怒吼,会指着那张苍老的、沟壑纵横的脸要一个说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看到那双浑浊的、此刻正在望着她的眼睛之后,忽然又没了那股怒气。像是找了很久很久想吃的零食,找到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饿了一样。
“丰川……那些破事和我无关。”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
“我没兴趣和那些家伙纠缠。老头子想要在泥潭里打滚,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是想要和她们一起活下去。只是想要在没有崩坏的世界里活下去。仅此而已。”
她拿起那个档案袋。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装。但她知道里面装着她母亲的一生,装着她自己这十七年怎么也甩不掉的影子,装着这个姓氏最深的秘密和最重的罪。
她把它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转身。走出去。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梅比乌斯研究所的深夜,灯光永远是惨白的。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有实验前和实验后。
但此刻,实验室里的气氛和往常不太一样。
梅站在主控台前。白色研究员大褂披在肩上,腹部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按着那个位置。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组正在缓慢运转的数据,瞳孔里映着那些跳动的、蓝色的、像心跳一样的波形。
维尔薇盘腿坐在旁边的转椅上。难得没有转笔,难得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梅比乌斯靠在窗边。左臂还固定着,动不了,浅绿色的长发乱糟糟的,眼下的青灰色深得发紫。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很少出现在她脸上的、近乎温柔的笑。
屏幕上,那组波形终于稳定了。
“成了。”维尔薇轻声说。她从转椅上跳下来,走到屏幕前,盯着那组数据,像盯着一只刚破茧的蝴蝶。
“虽然只是最基本的雏形,虽然离真正的第八神之键还差得远,虽然——”她深吸一口气。“它能用了。”
【羽渡尘·真影】。
不是真正的第八神之键,只是它的影子。只是那些天才们被炸毁实验室、被拖慢进度、被所有人盯着后颈的情况下,用残存的数据和通宵的咖啡硬生生拼出来的仿制品。
但它能用了。
它能模仿第八律者特殊的崩坏能波长。能抵达意识的深处。能链接那些被封锁的、被遗忘的、被藏在灵魂最底层的世界。能探索融合战士的意识。
梅转过身,望着门口。她知道她会来。
祥子站在门口。浅蓝色的长发披散着,几缕发丝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拂过脸颊。她手里握着一个密封的档案袋,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装。
她走进来,把那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放在那组还在跳动的波形旁边。
“这是什么?”梅比乌斯走过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拿起档案袋,解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那些泛黄的纸张,那些褪色的墨迹,那些被锁了七年的秘密。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光一闪,却带着某种——终于被看见的、释然的、疲惫的光。
“原来在这里。”她轻声说。“找了七年的东西,原来一直在这里。”
祥子没有看她。她只是望着屏幕上那组正在缓慢运转的波形,望着那些跳动的、蓝色的、像心跳一样的光。
“那个东西,能进人的意识世界吗?”她问。
梅看着她。那双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眸,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亮。“能。”
“能进融合战士的意识世界?”
“能。”
“能进……沉睡的人的意识世界?”
沉默。
三秒。五秒。屏幕上那组波形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某种正在等待的、温柔的心跳。
“理论上可以。”梅说。“融合战士的意识世界比普通人更稳固,更持久,也更封闭。普通人的意识像水面,一触即碎;融合战士的意识像冰层,厚得足以承载重量,也厚得足以把人困在里面。”
她顿了顿。
“但如果她不想出来,如果她自己选择了沉睡,如果她把自己锁在最深的那一层——”
“那就进去找她。”祥子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得像钉子。
梅看着她。看着那双金色的、此刻正在燃烧的眼眸。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很小,还不会用剑,还不会压住犄角,还不会用那双眼睛看人。
那时候她问梅:“博士,我会变成怪物吗?”
梅没有回答。现在她可以回答了。
“不会。”她轻声说。
祥子看着她。没有问“什么不会”。只是看着她。
梅比乌斯把那些资料收好,走到操作台前,开始调整参数。维尔薇从转椅上跳下来,开始检查那些连了一夜的线路。梅站在屏幕前,望着那组波形,望着那些正在缓慢跳动的、蓝色的光。
祥子站在原地。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触到那个档案袋的边缘,触到那些泛黄的纸张,触到那些被锁了几年的、属于她母亲的、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她想起那个老人靠在墙边,望着她,说“我不想你也这样”。她想起自己回答“我还会回来的”。
她想起初华。想起那个金色头发的、总是笑着的、替她挡下一切的女孩。想起她倒下去的时候,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想起她沉睡的这些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操作台前。望着那组波形。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她问。
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祥子,看着她那双金色的、此刻正在缓慢燃烧的眼眸。她想起那份档案,想起那些被锁了几年的秘密,想起这个女孩身上那枚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不知道还能运转多久的圣痕。
她想起第八次崩坏。想起那个替她挡下一切的、金色头发的女孩。想起那双再也没能睁开的眼睛。
她想起今天,想起此刻,想起这组终于稳定下来的波形。
“明天。”她说。“等我们确认所有参数,确认安全阈值,确认——你能回来。”
她顿了顿。
“必须能回来。”
祥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那层灰白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落在操作台上,落在那组还在跳动的波形上,落在这群熬了一整夜的天才们疲惫的、却还在笑的脸。
祥子站在那里,望着那道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问梅:“博士,我会变成怪物吗?”梅没有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不会,是——就算会,也有人会把她找回来。
她握紧手里的档案袋。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装。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